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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赵云强的圈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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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不揍他?”杨胖子闷闷地问。

“揍了。”赵云强灌了口酒,“揍了一拳,然后被派出所叫去谈了半宿。警察说我打人不对,我说他欠薪不对。最后他也怕了,把钱给我了,我写了保证书。从那以后我再没去过工地。”

大家又笑,老周笑得最大声,笑完又叹了口气:“出来混,谁还没被坑过。”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杜群坐在角落里听着,偶尔跟着笑,偶尔端起搪瓷缸子抿一口酒。那酒是本地最便宜的散装二锅头,又冲又辣,入口烧嗓子,到肚子里滚烫。他在老家开副食店的时候,偶尔也喝酒,但从来没喝过这种几块钱一斤的劣酒。现在喝着,倒觉得比什么都香。

正说着,老杨端上了那锅鱼杂豆腐汤,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汽升腾,酸菜和豆腐的香味混着鱼鲜味,一下子把酒气压下去半截。

“来来来,喝汤!”老杨拿勺子敲着锅沿,“鱼籽是我今天从市场收的,那卖鱼的本来要自己留着吃,我拿半包烟换的!尝尝,尝尝!”

大家纷纷拿碗去舀。杜群也舀了一碗,汤色奶白,鱼籽金黄,豆腐嫩得一夹就碎。他端着碗靠在墙上,慢慢喝着,听着周围这些粗声大气的笑声和叫骂声。他们操着一样的乡音,讲着粗俗的笑话,喝着最便宜的酒,骂完城管骂工头,骂完工头骂房东,骂完房东又骂菜价太低。他们嘴上都挂着老家——老家的腊肉多香,老家的田埂多宽,老家的女人多贤惠。可问到什么时候回去,谁都答不上来,只是端着搪瓷缸子碰一碰,说“再干两年吧”。

杜群端着汤碗坐在板凳上,听着这些人的笑声和骂声。汤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心里头一回觉得暖和。在副食店的时候,他也有熟人——隔壁老刘,对面的老孙,可那是熟人,不是这个。熟人见了面会打招呼,会问今天生意咋样,但不会把你拉到出租屋里来喝几块钱一斤的二锅头,不会把自己碗里的猪头肉往你碗里拨,不会喝到兴头上拉着你的手说兄弟咱们一起干。

杨胖子又闷了口酒,忽然冒出一句:“再干两年,攒够了钱回老家开个小馆子。不杀鱼了,腥死了。”

“你那手艺,开馆子我天天去!”老周立刻接茬,“不过你得卖便宜点,贵了我可吃不起。”

“你吃得起?你连白菜都讲价!”赵云强怼了一句,满桌人又笑得前仰后合。杨胖子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那双被鱼鳍划得满是伤口的手捧着搪瓷缸子,像个弥勒佛。

杜群看着杨胖子那双满是伤痕的手,心想这双手杀过多少鱼才攒下开小馆子的本钱。他又想起自己兜里那张两万块的欠条,想起那辆链条生了锈的三轮车。两万块还在那里,一分不少地欠着。他端起搪瓷缸子,把剩的半口酒灌进嘴里,酒烧得嗓子发紧。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人是一样的——都是从老家跑出来的,都在省城的泥潭里挣扎。可又不一样。他们想的是攒够钱回家,他不。他还欠着两万块,他还得攒出一笔本钱来。他想开一个属于自己的店,想让他爹妈在村里抬起头来走路,想让宋家那帮人知道自己当年瞎了那双狗眼。这些念头埋在他心里,他从来不跟任何人说。

酒喝到后半夜,大家都有点醉了。老周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瘦高个和年轻人歪在墙角睡着了。赵云强跟老杨还在划拳,杨胖子在旁边当裁判,三个人吵吵嚷嚷的,谁输了都不认账。杜群帮着老杨把狼藉的碗筷收进塑料盆里,又拿抹布擦了遍桌子,把花生壳和烟头扫进垃圾桶。

收拾完,他走出屋门,站在黑漆漆的巷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水产市场那股熟悉的鱼腥气。巷子口那盏路灯忽明忽暗,飞蛾绕着灯泡乱撞。远处的城市灯火依旧明亮,霓虹灯把半边天空染成了红色。

赵云强从屋里走出来,点着一根烟,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

杜群没说话。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张欠条的边角。纸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像一块顽固的石头,时时刻刻硌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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