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泥潭里挣扎的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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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完了鱼,又去抢虾。虾贩子是个瘦高个,蹲在车厢上守着几个大网兜,底下一群人举着钞票喊“我要我要”。赵云强挤进去,直接把手伸进网兜里抓了一把虾出来,对着旁边的路灯看虾的成色,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才喊价。杜群在旁边帮他扶着三轮车,看着车厢上那个虾贩子像撒粮食一样把活虾往秤上倒,虾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噼里啪啦落在秤盘上,有几只跳出来掉在地上蹦跶,被眼疾手快的人一把抓起揣进兜里。
等两个人拉着满满一车鱼虾从批发市场出来的时候,天边才刚泛起一线灰白。杜群看了一眼电子表——四点半。回到水产市场的摊位,刘娟已经到了,她挺着大肚子把塑料盆一个一个摆开,往盆里舀水、倒冰、插增氧泵,动作麻利得像个干了多少年的老把式。三个人把鱼虾分好类,大个的品相好的摆在上面,小的次的压在些,杜群累得一屁股坐在泡沫箱上,两条腿酸得直打颤。
“这才刚开始呢。”赵云强递给他一个馒头,自己嘴里叼着一个,含糊不清地说,“等会儿开市了更忙。”
果然,七点一过,水产市场一下子热闹起来了。来买鱼的有饭店的采购、菜市场的小贩、周边的居民,人声鼎沸,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赵云强和刘娟一个秤鱼一个收钱,配合得滴水不漏。杜群在旁边打下手,递塑料袋、搬泡沫箱、把客人挑剩下的鱼倒回盆里。地上的污水越积越深,混着鱼鳞和血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响。杜群的解放鞋早就湿透了,脚泡在冰凉的污水里,冻得脚趾头发麻。
到了中午,人流才渐渐少了。赵云强坐在泡沫箱上吃盒饭,筷子扒得飞快,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盯着摊位。刘娟趁这个空当去上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顺便给杜群带了一瓶水。杜群拧开盖子,灌了半瓶,水是温的,有一股塑料瓶的味道。
“累不?”刘娟问他。
“还行。”杜群说。
“习惯就好了。”她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圆脸上的笑容还是跟平时一样温温和和的,“云强刚开始的时候更累,天天回家倒头就睡,连鞋都顾不上脱,我给他洗脚的时候他都不知道,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推都推不醒。后来习惯了,跟你们男的说个事儿,他现在扛两百斤的货上三楼都不带喘的。”
下午,来了一拨人——不是顾客,是城管。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皱巴巴的蓝色制服,手里拎着个对讲机,往赵云强摊位前那么一戳。周围几个摊贩立刻骚动起来,有的赶紧把摆在过道上的货往回收,有的嬉皮笑脸地凑过来递烟。
“老赵,你这摊位线划到哪儿了?超了半米了。”城管队长的语气倒不凶,但也不客气。
赵云强赶紧迎上去,从兜里掏出一包天下秀,抽出一根递过去,脸上堆着笑:“李队,没有没有,就多出来一点点,马上收回去。今天鱼多了些,实在摆不下,体谅体谅。我这就搬,这就搬。”他一边说一边给旁边几个卖菜的大姐使眼色,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泡沫箱往里挪。城管队长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看了看摊位,又看了看刘娟挺着的大肚子,没再说什么,拎着对讲机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别太过分就行。”
杜群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在乡场上开副食店的时候,他也跟工商税务打过交道,但那种感觉不一样——那时候他是“杜老板”,虽然店不大,但好歹有张营业执照,好歹有个固定的店面,跟人说话有底气。可在这里,赵云强的摊位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他管它叫“游击队摊位”,没有执照,没有合同,随时可能被赶走。城管来了他就得赔笑脸,供货商压价他得认,饭店赊账跑了他也得认。可赵云强认归认,嘴上从来不闲着,城管一走他就骂骂咧咧地跟旁边卖螃蟹的大姐吐槽“穿制服就了不起啊”,然后该干啥还干啥。
傍晚收摊的时候出了一件事。一个来买鱼的妇女,挑了三条鲫鱼,赵云强给称好了递过去,那妇女忽然说这鱼不够新鲜,不要了。赵云强说大姐我都给你杀好了,鲫鱼是刚死的,刚才还蹦呢。妇女不依不饶,嗓门越来越高,引了一圈人围观。赵云强憋着火,脸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拳头攥得紧紧的,最后他摆了一下手:“算了,送你一条,不要钱了。当我今天做善事。”
妇女拎着三条鱼走了,嘴里还在叨叨“这还差不多”。赵云强转过身去,对着墙骂了句难听的。刘娟拉了拉他的胳膊:“算了算了,少挣几块钱,别气坏了身子。”赵云强把防水裤上的鱼鳞甩了甩,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吐出来,回头对杜群说:“看见没?这就叫讨生活。在这里谁都可以欺负你,但你谁都不能得罪。你得学会把气往肚子里咽,咽不下去就吐出来骂两句,骂完了继续干活。”
杜群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在乡场上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那时候他觉得全天下的委屈都在自己身上了。可现在看着赵云强和刘娟一天天过的日子,他才明白,他经历的那些不过是人世间最普通不过的磨难。这个城市里有千千万万像赵云强这样的人,他们天不亮就爬起来,在这片泥潭里摸爬滚打,被欺负、被克扣、被驱赶,挣的每一分钱都带着血腥味。他们没有体面的工作,没有稳定的收入,连个安稳的住处都没有。但他们活得真实、拼命。他们不靠任何人施舍,靠自己的双手把日子一天一天往下过。
晚上吃过饭,杜群坐在出租屋的门槛上,望着巷子里那截细细的天。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人家炒菜的油烟味。巷子里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裳,有人在骂孩子不做作业,有人在打电话跟老家的爹妈报平安。刘娟在屋里整理当天的账本,她把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进鱼花了多少,卖鱼赚了多少,刨去成本剩多少,铅笔头写得密密麻麻的。赵云强凑过去看了一眼,指着账本说“你今天少记了一笔虾钱”,刘娟翻了翻说“没有,是那笔你没看见”。两人你来我往地拌了几句嘴,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杜群听着屋里的拌嘴声,把那双泡了一天的解放鞋脱下来搁在门槛边上晾着,又把湿透的袜子拧了拧,拧出一小摊水。他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心里却热乎乎的。他觉得赵云强两口子比他活得明白。他以前老想着“等”——等攒够了钱,等把店盘大,等日子好过了,结果什么都没等到,等来的是一场在茶馆里的三堂会审,等来的是一张两万块的欠条。赵云强不等。他一分一厘地挣,一顿饭一顿饭地吃,一天一天地过。日子不是等出来的,是熬出来的,像熬一锅老汤,得用小火慢慢咕嘟,急不得,但也不能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