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儿时的交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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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丽呢?她就看着?”刘娟问。
杜群没说话。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手指头无意识地转着缸子的边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也难。她妈强势了一辈子,她爹是个闷葫芦,在家连屁都不敢放。她从小被她妈攥在手心里,自己的事做不了主。那天在茶馆里,她坐在角落里一直哭,哭了半个钟头。最后她说‘算了吧’,说完别过脸去,再也没看我。”他顿了顿,“我不怪她。她也是被逼的。”
“你就这么认了?”赵云强急了,“两万块啊!你就这么白纸黑字写上了?”
“不认能咋办?她们家那个阵势,大舅拍桌子,二姨父瞪眼,我妈跟李桂芬打起来了,把人家茶馆的杯子都摔了。我要是不认,她们就让我爹妈下不来台。我爹那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那天脸都青了,手直哆嗦。”杜群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缸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认了。认了又咋样?两万块,我挣。我爸把家里的存折给了我,三万块。我说我要出来闯,他二话没说就给我了。他跟我说,‘爹对不住你’。”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赵云强不说话了。他看着杜群,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沉默,又从沉默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那东西说不清,像是一种下了决心的眼神。他把自己搪瓷缸子里那半缸子酒倒了一半给杜群,然后把自己那半口干了,把缸子往桌上一顿。
“妈的,那娘们儿瞎了眼!”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杜群的手腕,“哥,你听好了——有我吃的,就饿不着你!咱们都是农村出来的,谁还没被人瞧不起过?谁还没被欺负过?我刚来的时候还不是被人当傻子耍,我爹走的时候家里欠一屁股债,亲戚们都躲着走。那滋味我知道——就是觉得窝囊,觉得不服,觉得凭啥我掏心掏肺,人家拿我的真心当抹布。”
他把手松开,又给自己倒满,声音粗粝得像砂石碾过路面。
“两万块,咱们挣。不光还她的钱,还要挣出个人样来给她看!让她知道她当初瞎了那双狗眼。”
刘娟在旁边坐着,一直没插嘴。这时候她把那盘干煸四季豆往杜群面前推了推,又把泡萝卜碟子挪近了些,然后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声音温温和和的,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稳稳当当。
“杜哥,你听你兄弟的。甭管外头的人咋说,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你有手有脚,肯吃苦,就倒不了。咱都是农村出来的,脸朝黄土背朝天,啥苦没吃过?省城这地方瞧着冷冰冰的,但只要你肯下力气,总能刨出一口食来。你别急,先在这儿住下,把身子养好。你这身子骨,皮包骨头的,先养好了,再想以后的事。”她指了指杜群碗里的菜,“吃饭。天塌不下来。”
杜群低着头,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抿了一口酒。酒已经不辣了,温温热热地顺着嗓子淌下去,像一团暖意在胸口散开。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眼里的酸涩给咽了回去。
“嫂子,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杜群又睡在了隔壁的小屋里。他躺在床上,窗外巷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就安静了。他把手伸进暗袋里,摸到那张欠条的边角,纸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上面的字迹也开始模糊了,但那个暗红色的指印还在,像是烙在纸上的一个印记。
他把欠条攥在掌心里,攥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放回暗袋。他忽然想起他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想起他妈站在院坝门口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起赵云强拍桌子骂娘的样子,想起刘娟把干煸四季豆推到他面前时那双温温和和的眼睛。
从乡场到省城,他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现在他不这么想了。有些人,有些话,像是一盏灯——不是把整条路都照亮的那种,就是在黑暗里给你那么一点光,让你知道往哪儿走。
明天还要早起去市场。赵云强说了,巷子口那家早餐店的豆浆油条最地道,五毛钱一碗豆浆,油条炸得焦脆焦脆的,蘸着吃绝了。
窗外,月亮爬上来了,毛茸茸的,照在那排晾在铁丝上的衣裳上。隔壁赵云强的鼾声又响起来了,一高一低,像拉风箱。杜群闭上眼睛,这是他来省城这些天,睡得最踏实的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