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夫妻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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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啥，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刘娟回头看了他一眼，“听云强说你这些天尽吃素面馒头的，你看看你这脸，都瘦脱相了。今天得多吃点。”

她又打了个鸡蛋进锅，滋啦一声，蛋液在油里迅速膨胀开来，变成金黄色的蛋花。她又从泡菜坛子里夹了一大碗泡萝卜，切成细丝，浇上红油辣子，撒了把葱花。那泡萝卜的酸辣味蹿进杜群的鼻子里，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叫。

三个人围坐在折叠桌前，桌上摆着青椒炒肉、西红柿蛋汤、泡萝卜丝，还有一小碟炒花生米。菜不多，但热气腾腾的，油光光的，每一样都散发着家常的香气。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收尽了，屋里的灯泡亮起来，黄黄的一团光罩着折叠桌，罩着三个围坐的年轻人。

“云强，你同学难得来，你也别光顾着自己吃。”刘娟夹了一块肉放在杜群碗里。

“他自己没手啊。”赵云强嘴上这么说，手却把青椒炒肉的盘子往杜群那边推了推。

刘娟夹了块西红柿，小口小口地吃着，问杜群：“你以后有啥打算？”

“还没想好。先找个活干着，能挣到钱就行。”

“那就在这儿先住下。”刘娟说，“云强这边正好缺帮手，你先跟着他干，熟悉熟悉。虽然挣不了啥大钱，但管吃管住没问题。省城这地方，一个人太难了，有个伴好歹能照应着。”

杜群低着头扒饭，没说话。他把脸埋在碗里，怕被人看见眼眶发酸。他想起这几天在劳务市场被人挑来拣去，在街上被黑中介骗走两百块，在面摊上吃四块钱的素面。然后他看着眼前这盘青椒炒肉，这碗西红柿蛋汤，这碟泡萝卜丝，这对光着膀子穿着防水裤的夫妻。他和赵云强七八年没见了，当年不过是前后桌、分过几口零食的交情。可人家二话没说把他从街上捡回来，给他吃给他住，把他当自己人。

“怎么了？”赵云强看他不动筷子，“不好吃？”

“好吃。”杜群把碗里的饭扒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他使劲嚼着饭，把那股酸涩也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饭后，杜群抢着洗碗。刘娟不让他洗，杜群坚持拿过碗筷到楼下的水龙头下冲洗。等他洗完碗回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屋里刘娟在跟赵云强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同学那事我听你说了。退婚还要赔两万，那家人也太狠了。我看他这人老实，实在。”

“那可不。”赵云强的声音，“初中那会儿他家里条件好，老是分零食给我。有一回我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他帮我去理论，被人家揍了一拳，鼻血流了一地。我就想，这人我记下了。七八年没联系了，可昨晚我一眼就认出他，他蹲在那儿吃四块钱的素面，瘦得跟猴似的。我心里当时就一酸——我就想啊，当年那个书包里装着火腿肠的杜老板，咋就落到这步田地了。”

“那你得多帮他。人家现在正难着呢。”

“我知道。对了，给他拿床被子，毛毯在我床底下，等会儿你找出来。晚上冷，别让他冻着了。”

杜群站在门外，手里端着洗干净的碗，碗沿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他鞋面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框。

“碗洗好了。”

刘娟掀开布帘出来，手里抱着一床半新不旧的花毛毯。

“这是我们的，还没用过几次，你先盖着。晚上降温，你那床被太薄了。”

杜群接过毛毯，低头闻了闻，樟脑丸的味道，洗得干干净净的。

“谢谢嫂子。”

“客气啥。”刘娟笑了笑，又进屋去了。

晚上，杜群躺在赵云强隔壁那间小屋里，身上盖着新送来的毛毯。毛毯有点扎人，但很暖和，带着淡淡的樟脑味。窗外传来远处汽车喇叭声，隔壁赵云强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一高一低，像拉风箱。隔着一层布帘，刘娟的说话声细细的，像是在跟赵云强商量什么事。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这一天。水产市场的腥味、刘娟挺着大肚子蹲在地上挑虾线的背影、赵云强把青椒炒肉的盘子往他这边推的动作、门外听到的那段对话。还有那坛泡菜——他想起刘娟说“泡菜水能治水土不服”，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切泡萝卜，手腕一抖一抖的，菜刀在案板上发出细密的笃笃声。

这些画面和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热汤，从胃里暖到心口。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进暗袋里，摸到那张欠条。纸已经被折叠了太多次，边角起了毛，但字迹还清清楚楚——“今有杜群，欠宋家赔偿款两万元整”。他把欠条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又放回暗袋。

两万块。一定要还上，一分不少地还上。不是为了宋家，是为了让赵云强知道，他没看错人。也是为了让刘娟说的那句“好人”不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