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碰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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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群捏着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名片纸质粗糙,印刷歪歪扭扭的,电话是一串座机号。他心里犯嘀咕,但转念一想——自己在这蹲了一上午了,连个正眼都没人给。没学历,没技术,没熟人,连力气都比不过人家,除了走中介这条路,还能怎么办?
他咬了咬牙,从外套内袋里数出两百块钱,递给了那小年轻。小年轻接过钱,利索地往公文包里一塞,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塞给他,说:“你下午去电子厂门口等着,到了打这个电话。”说完蹬着自行车走了,花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杜群把收据仔细折好放进口袋里,按照小年轻说的地址找了过去。那地方在城郊,倒了两趟公交车才到。到了之后才发现,那里根本不是什么电子厂,而是一片荒草地,只有一座废弃的仓库戳在那儿,窗户全碎了,墙上画着大大的“拆”字。他把收据掏出来,对着上面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冷冰冰的:“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杜群站在那片荒草地上,手里捏着那张废纸,半天没动。风吹过来,荒草沙沙响,远处城市的轰鸣声隐隐约约传来,像是在嘲笑他。两百块。他妈在店里站一个月柜台才挣几百块。他爹给人干零活,搬一天砖才挣二十。两百块就这么打了水漂。他把那张收据揉成一团,想扔,又捡回来塞进兜里。不是舍不得那张纸,是要记住这个教训。
回到劳务市场的时候,下午的人更多了。上午没找到活的人还在蹲着,又新来了几十号人,把空地挤得更满了。空气里的汗味更浓了,混着尘土和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杜群回到自己那个角落,蹲下来,后背靠着墙根。墙上贴满了招工广告,白的红的黄的,一层摞一层,有的已经被撕掉了半边,残破的纸角在风里呼啦呼啦地响。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有的要技术工,有的要熟练工,有的要高中以上学历。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除了称糖果、算账、搬啤酒箱,什么都不会。
傍晚的时候,又来了一个招工的。这次是个工头,开着一辆沾满泥浆的皮卡车,车上已经坐了三四个人。他跳下车,叼着烟,粗声粗气地喊:“工地!要两个小工!一天二十五!管一顿饭!”杜群赶紧站起来,跟另外几十号人一起围了上去。工头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伸手点了几个人——“你,你,你……”他点人的时候连看都不看脸,只看肩膀和胳膊。点到杜群的时候,工头的手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问:“干过工地没有?”杜群老实回答:“没有。”“那你来凑什么热闹?”工头把手缩回去,点了一个杜群旁边的人,“你,上车。”那人喜滋滋地爬上皮卡车,杜群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想说自己能吃苦能学,但话还没出口,皮卡车已经发动了,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开走了。
天擦黑的时候,杜群回到便民旅社。浑身散了架似的瘫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儿,像一只摊开的手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黄的颜色。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揉成一团的收据,展开来看了看,又揉成一团扔在床头柜上。来的时候以为省城遍地黄金,来了一天才知道满地荆棘。不是荆棘不让人走,是荆棘只扎那些没本事的人。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的不是宋家那些人的脸,也不是那张欠条上的血指印,而是今天在劳务市场看到的那一双双眼睛——那些蹲在墙根下等活的人的眼睛,麻木的,疲惫的,绝望的,又带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期待。他们被挑来拣去,被呼来喝去,被坑被宰被晾被赶,然后第二天天不亮又蹲回那个角落里继续等。他们和他一样,都是从土里刨食的人,以为换一块土就能刨出不一样的命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行,不能这么下去。明天换个劳务市场试试。再不行就去车站扛包,去码头卸货,去菜市场帮人搬菜。只要肯出力,总能找到一碗饭吃。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今天吃饭花了四块,住宿十五块,被骗了两百块,兜里还剩不到一百块现金。能撑五天。五天之内,必须找到活干,不然连这个发霉的小房间都住不起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又亮起来了,红的绿的黄的白的,透过排气扇的缝隙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和建筑工地的打桩声,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没有安静过,永远有人在赶路,永远有人在忙碌,永远有人在挣钱。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他妈在灶屋里跟他说的话——“要是混得不好就回来,别死撑着。家里的门,啥时候都给你开着。”他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不,不回去。混不出人样来,死也不回去。那张欠条还在暗袋里揣着,他爹的三万块还在存折上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