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散场(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可是赢了道理又怎样?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宋小丽。那是去年秋天,在镇上的集市,他去买菜,她扎着围裙在菜摊上帮她大姨称土豆。她白得跟削了皮的藕似的,在一堆灰扑扑的人群里亮得晃眼。他那天买了二十斤土豆,回家被他妈骂了三天。那些土豆到现在也没吃完,搁在店后面的仓库里,都发了芽。
他想起冬天的时候,他骑着摩托车载她去县城看电影,后座上她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棉袄他都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到了电影院门口,发现票价涨了两块,他掏遍了所有口袋还差一块钱。宋小丽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块钱硬币放在他手心里,说“算我请你的”。他当时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宋小丽笑得弯了腰,说“杜群你真好玩”。
他想起春天的时候,他跟她去河边放风筝。风筝是他用报纸糊的,飞了没两丈高就一头栽下来,挂在苦楝树上扯不下来。宋小丽说“你真笨”,然后踮起脚尖帮他够,够不着,就站在那儿仰着头看,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她说“杜群,以后我们每年春天都来放风筝好不好”。他说“好”。那个“好”字他说得特别用力,像是用锤子砸进石头里的。
他想起夏天的时候,他骑摩托车带她去县城进货,回来的路上遇上了暴雨。他把衬衫脱下来罩在她头上,自己光着膀子在雨里骑了二十里路。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宋小丽拿毛巾给他擦头发,一边擦一边哭,说“你怎么那么傻”。他说“没事,我皮厚”。
他想起那天在河边,她穿着枣红色的毛衣,在月光下哭得像个泪人。她说“杜群,你要是真喜欢我,就给个准话,咱们定下来”。他沉默了。他恨自己当时的沉默,恨自己做不了爹妈的主,恨自己连一句“好”都说不出口。
他想起刚才,她站在楼梯口的角落里,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眼睛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她别过脸去的那一瞬间,像关上了一扇门。
他想起那张欠条。两万块,两年。他写欠条的时候手没抖,话也说得很硬气。可现在他才反应过来,这两万块,买断的不只是他的积蓄,还有他一年的感情,他所有的幻想,他和宋小丽之间的一切。
完了。什么都完了。
他蹲在满地狼藉里,肩膀抖个不停,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撞不开笼子,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低沉的呜咽。眼泪终于从他眼眶里滚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满是茶渍的楼板上,砸在碎瓷片上,砸在宋小丽留下的那片水渍旁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她的,哪是他的。
楼下,茶馆老板扯着嗓子喊了句“慢走啊”,然后茶馆里又恢复了往常的热闹——麻将重新哗啦哗啦地搓起来了,有人喊“红中”,有人骂“你个龟儿子又点炮了”。那些声音从木楼梯传上来,嗡嗡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杜群蹲在那儿,不知道蹲了多久。后来他站起来,腿麻得他差点又摔倒。他用袖子抹了把脸,走到八仙桌前,把欠条的副本叠好,塞进裤兜里。然后他弯腰,把宋小丽坐过的那张椅子扶正,往里推了推,推到角落里。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阳光从云缝里挤出来,惨白惨白的,照在空荡荡的茶馆二楼,照在一地狼藉上。街上的喧嚣还在继续,这个世界该热闹的还是热闹,该嘈杂的还是嘈杂,没有人因为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事而停下脚步。
杜群站在窗口,看着街上的人潮。他看见李桂芬的背影在街尾一闪,拐进了通往宋家湾的那条土路。那个白点早就不见了。
他慢慢走下楼梯,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踩得又慢又沉。穿过茶馆一楼的时候,那些喝茶打麻将的老头们齐刷刷地抬头看他,目光里什么都有——有同情,有好奇,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还有几个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杜群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出了茶馆大门。
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他眯起了眼。街上的泥水被太阳一晒,蒸起一股潮热的腥气。他站在茶馆门口,看着眼前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街,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陌生了。那个卖菜的大婶还在吆喝,那个卖鱼的大叔还在搅水,那个卖老鼠药的喇叭还在循环播放。一切都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那张欠条。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折痕处被他手心的汗水洇得有点潮了。他攥着那张纸,一步一步朝停摩托车的方向走去。
秋风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看天。天高云淡,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往南飞。它们的叫声从高空落下来,又轻又远,像一串被风扯散的铜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