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杜家的副食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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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群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知道宋小丽怕他妈，其实也不叫怕，就是每次见了面，王秀英那眼神那话，都让宋小丽觉得不自在。王秀英不会明着说难听话，但她有本事让一句话翻过来倒过去都是刺。

“渴不渴？”杜群拉开冰柜，从里头拿出一排酸奶，“你爱喝的，给你留的。”

宋小丽接过去，插上吸管，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杜群在旁边看着她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起第一次见宋小丽，是在镇上的集市，她去她大姨的菜摊帮忙，扎着围裙给客人称土豆。他当时去买菜，一眼就看见这姑娘，白得跟削了皮的藕似的，在一堆灰扑扑的人群里亮得晃眼。

他那天买了二十斤土豆，回家被王秀英骂了三天。

“杜群。”宋小丽突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妈……是不是还是不喜欢我？”

杜群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哪有的事，她就是嘴碎，对谁都那样。”

宋小丽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别哄我。上次去你家吃饭，你妈全程就跟我讲了三句话：‘来了’，‘坐’，‘多吃点’。连正眼都没瞧过我。”

杜群张了张嘴，不晓得该说啥。

宋小丽又说：“我妈说你们杜家瞧不起人。”

“你妈你妈，又是你妈！”杜群突然有点烦了，“你跟我处对象，还是跟你妈处对象？”

宋小丽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杜群说完就后悔了，想哄，又拉不下脸。两个人就那么在柜台后面僵着，谁也不说话。外头有人经过，喊了声“杜老板来包烟”，杜群出去招呼，回来的时候宋小丽已经把酸奶喝完了，空盒子放在柜台上。

“我先走了，二姨还在前面等我。”宋小丽站起来，声音有点闷。

杜群拉住她的手：“小丽，我不是那个意思。”

宋小丽没挣开，也没回头。

“我就是……你再给我点时间，等我攒够了钱，风风光光娶你。现在去提亲，彩礼都拿不出来，你妈能答应？”杜群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宋小丽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没哭了。她看着杜群，叹了口气：“那你倒是攒啊。都一年了，你到底攒了多少？”

杜群被问住了，支支吾吾说：“快了，今年过年应该差不多。”

宋小丽没再追问，只是说了句“那我走了”，就真的走了。

杜群站在店门口，看着她跟二姨汇合，看着摩托车突突突地走远，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傍晚收摊的时候，隔壁老刘过来借火，点了烟不走，靠着门框跟杜群闲聊。

“今儿上午你对象来了？”

“嗯。”

“你小子有福气，那姑娘长得真不赖。”老刘嘿嘿笑了两声，又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可提醒你啊，我听我媳妇说，宋家那老娘们儿可不好惹。你要不赶紧把事办了，早晚得出幺蛾子。”

杜群没吱声，低头算账。

老刘弹了弹烟灰：“你妈也是，非要跟宋家较那个劲。门当户对是要讲的，但也要看人。人家姑娘愿意跟你，你还端着，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行了刘哥，我心里有数。”杜群打断他。

老刘也不再多说，叼着烟走了。

天色暗下来，乡场上的人散了，街上静悄悄的。杜群把外面的货一样一样往回搬，最后拉下卷帘门，哗啦一声，一天就算过去了。

他骑上摩托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乡场外面的岔路口停了一会儿。往左是回家的路，往右是去宋家湾的路。他点了一根烟，看着那条往右的路，心里乱七八糟的。

手机响了，是他妈。

“在哪呢？饭都凉了！”

“回来了，在路上。”

杜群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发动了摩托车。车灯在黑夜里划出一道白光，他朝左边的路开去。

夜风呼呼地刮过耳朵，他忽然想起宋小丽今天穿的蓝裙子，想起她喝酸奶时低垂的睫毛，想起她说“那你倒是攒啊”时，语气里那点小心翼翼的委屈。

他又想起他妈说：“这姑娘不是咱家养得起的。”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宋小丽的短信。

“到家了。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我就是着急了。你别生我气。”

杜群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久，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收起手机，他重新发动摩托。远处村落里的狗叫声隐隐约约传来，路两边的稻田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杜群加大油门，朝家的方向开去。

屋里亮着灯，他爹他妈还在等他吃饭。

这顿饭，吃得比平时都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