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观澜知微 > 第65章 总要有人说句实话

第65章 总要有人说句实话(2/2)

目录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林正则喉结滚动,手指在袖中攥紧:“知道。可我昨日刚教训过儿子,说人总得为自己说过的话收尾。今日若换我说没见过的事,往后也没脸再教他。”

三叔公拄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正则看见了,却没有改口。

随后进堂的方九娘说,她只奉命赶制衣被,从未听见林铭轩叫灾民替林家做事;守仓老人说,东仓外最先推搡的是饿急了的百姓,也有林家伙计拦人;另一个年轻管事为了尽快脱身,咬死杜衡曾说官府若不管便由林家管,杜衡当堂承认说过气话,却不承认组织冲门。

没有一人的话完全相同。

正因不同,反倒不像预先串过。堂上的官员再想把所有声音拢成一句“林家蓄意聚众”,便总有一处接不上。

堂外原本彼此防备的人,也在这些参差的供述里渐渐挺直了腰。罗顺的妻子抱着孩子挪到方九娘身边;那个承认杜衡说过气话的年轻管事出来时,没人骂他背主,杜衡只问他有没有挨打。年轻人怔了半晌,捂着脸蹲在墙边哭起来。他们未曾忽然变得勇敢,只是终于知道,说出自己看见的那一段,并不等于要替林家背下全部罪名。

衙门外的人越来越多。被问完的百姓不肯立刻离开,都站在街角等结果。巡查使担心再聚成乱,命守军清街,军士将长枪横过石阶,逼众人退到长街两端。

谢煦彰从侧门出来时,正看见一名老妇被枪杆撞得踉跄。

“收枪。”他道。

带队校尉迟疑:“侯爷,巡查使有令,州衙门前不得聚集。”

“叫他们退到街口,不许堵门;问完的人各留一名家属等候,其余自行散去。”谢煦彰伸手扶稳老妇,转向众人,“想等消息,便守规矩。谁冲衙门,军中拿谁;谁只站着,也不许军士碰他。”

巡查使闻讯赶来,脸色极不好看:“谢侯爷,朝廷命你协助平乱,不是替这些人挑站在哪里。”

“还没乱。”谢煦彰看着他,“大人若非要先把等候的家属打成乱民,才会乱。”

“你昨日私放嫌疑人,今日又抗拒清场。真当明州军务只听你一人?”

“军士确实听军令。”谢煦彰解下腰间调度铜牌,交到裴照手中,再由裴照送到巡查使面前,“既然上令已到,四门与州衙外围的调度权,请大人收回。昨夜以前的命令,责任仍由我担。”

裴照猛地回头:“侯爷!”

谢煦彰没有看他。

巡查使接过铜牌,拇指缓缓抚过牌面:“侯爷识时务便好。即日起,无令不得再调明州守军。”

知微站在廊下,隔着人群看见那块牌子易手。谢煦彰也在此时看向她。两人中间横着官差、百姓与一座正堂,谁都没有走向对方。

他只是朝她微微摇头。

知微明白了他的意思:此时争辩,只会叫巡查使更快驱散堂外的人。她按住栏杆的手慢慢松开,转身重新望向堂上。

复问已经到了最后。

宋景安问林铭轩:“你既承认召集车马、许诺放粮,也承认百姓因你所言聚至东仓,可愿认下处置失当、煽动民众之责?”

林铭轩站得很吃力,额上冷汗一层层渗出来。他仍然抬着头:“处置失当,我认。那日若早半刻叫车绕开东仓,也许不会堵门。可煽动二字,我不认。”

“为何?”

“我看见人饿,便说给粮;看见人压在屋下,便叫车。百姓若因此听我一句,不等于他们成了我手里的棍子。”老人喘了一口气,声音已哑,“大人可以治我越权,可以罚我家财,也可以说我这个商人不懂官法。可你们不能先把百姓写成受我操纵的蠢人,再把官府没做成的事都算到我头上。”

堂外有人低低应了一声“是”。紧接着,又有人附和。

惊堂木重重落下。

林铭轩却在那一声中晃了晃,膝盖猛地撞上地面。知微叫了一声“外祖父”,顾不得堂规便往前冲。衙役伸手来拦,谢煦彰已经从另一侧跨上石阶,一把挡开横在她面前的木棍。

“先叫大夫。”他说。

沈亦儒也站了起来:“正堂未退,不得扰乱。”

谢煦彰转头看他,眼底压着极冷的怒意:“人若死在正堂上,沈大人准备先问完哪一句?”

陈伯安原就在外候着,趁乱挤进堂中。他摸到林铭轩滚烫的额头,脸色立刻变了,叫人将老人平放,又让狱卒取温水。

林铭轩短暂醒来时,先抓住知微的袖口:“我没认。”

知微跪在他身边,眼泪一下涌上来。她俯身握住老人发抖的手,声音也在颤:“我听见了。您没认。”

宋景安最终没有当堂定罪,也没有放人。林铭轩仍被送回州狱,只准陈伯安每日入内诊治。杜衡等人暂时释放,随传随到。

这算不得胜,却让沈亦儒想要的一句定论没有落下来。

知微刚走下石阶,沈亦儒便从正堂侧门追了出来。

“微姐儿。”他没有当着众人厉声斥责,反而抬袖替她挡住檐角落下的雨水,“你今日逼罗顺改口,又纵着那些人在衙外不散,可知会把事情拖到什么地步?”

知微退开半步,不让他的衣袖碰到自己:“罗顺说完了一整句话,父亲便认为是我逼他改口?”

“你外祖父年事已高。若肯认下受人蒙蔽,州衙自然可以另查真正经手的人。你偏叫他在堂上逞强,如今病得连路都走不了,难道这便是孝?”

“真正经手的人是谁?”知微问。

沈亦儒顿住。

廊下尚有许多未散的书吏与家属。知微看着父亲,声音不高,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是杜衡,是方九娘,还是跟着林家车马去救人的罗顺?父亲想保外祖父,原来是先替他挑一个更弱的人顶罪。”

沈亦儒眼中的温和淡了些:“官府分清主从,自有法度。你不懂,不该胡乱揣测。”

“那么明日再问时,请父亲当堂说清楚,您要外祖父指认谁蒙蔽了他。”

她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沈亦儒没有再追。雨水从檐角打湿了他半边袍袖,他垂眸看见那片深色,脸上仍无怒色,只吩咐书吏把罗顺一家继续留在城中。那书吏应声时,眼神却第一次有了迟疑。

人群散去时,何敬之站在州衙对面的檐下。他没有进入正堂,从头到尾也没有开口。直到知微送走陈伯安,他才撑伞走过湿漉漉的街面。

“沈大姑娘。”他向她行礼,“林老先生今日能撑过去,明日未必还能。京中李大人听闻此事,愿意保他一条性命。”

知微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净:“代价呢?”

何敬之的目光越过知微,落向不远处的谢煦彰。失去调度权的侯爷正站在军士队列之外,裴照在他身后铁青着脸。

“明日辰时,官驿一谈。”何敬之收回目光,笑得谦和,“李大人所求,与沈大姑娘原本就有的一桩好姻缘有关。”

知微没有答应赴约,也没有拒绝。

何敬之压低声音:“姑娘最好别迟。林老先生的病,等不起你慢慢想。”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