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岐歌舞几时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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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西北关外。
凛冽的寒风卷着粗粝的戈壁碎石,刮过干涸皲裂的河床。
一支由百余辆破旧马车组成的车队,正沿着崎岖的古道艰难跋涉。原本装饰华丽的青篷马车早已被风沙磨去了漆皮,车轮上裹满了黄泥,拉车的战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鼻孔里喷出大团白气。
随行的西岐文官们更是狼狈不堪。半个月前离开西岐王城时,他们还穿着宽袍大袖的锦缎官服,如今一个个嘴唇干裂起皮,脸上糊着厚厚的沙尘,脚上的丝履磨穿了底,只能用撕下来的衣摆缠住脚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车队旁赶路。
队伍最前方,姬发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上的锦袍套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腰间佩剑的剑鞘满是磕碰留下的凹痕。
半个月的风餐露宿,磨掉了这位西岐二公子身上的养尊处优。他眯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顶着迎面扑来的风沙,抬头看向前方地平线上浮现的一座灰褐色城池轮廓。
“大公子,前面就是宁西城了!”
散宜生勒住缰绳,驱马靠到姬发身侧,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沙土,干涩的嗓音里透出几分振奋,“过了前面那道山口,咱们就算彻底走完河西走廊了!”
姬发拉停战马,翻身下地,踩着满地碎石快步登上一侧的高坡。
他站在坡顶,转身向东南方向远眺。
身后是一条夹在两座连绵雪山与荒漠绝壁之间的狭长通道。南面是高耸入云、终年积雪的山脉,北面是寸草不生的荒原戈壁与陡峭断崖,中间最窄处的隘口不过数里宽,绵延上千里,一路通往关中腹地。
而前方的宁西城,恰好卡在这条狭长走廊最西北端的出口位置,背靠绿洲水源,三面环山,只有东面一条官道与外界相连。
“好地方……真是个好地方!”
姬发盯着那条狭长的走廊地形,冻得发青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散宜生拄着一根木棍爬上高坡,顺着姬发的视线看去,捻须点头:“二公子好眼力。此城虽略显偏僻荒凉,但地势险要至极。整条河西走廊长达千里,皆是狭窄通道,大商的几十万铁骑到了这里根本铺不开阵型。只要咱们在沿途几处险隘设下关卡,只需数万步卒据险而守,便能挡住商军十倍兵力的进攻。”
“更重要的是,这里离西岐足有一千多里。”
姬发右手按在剑柄上,声音低沉冷硬,“就算西岐城失守,商军想要一路推进到这里,光是粮草转运就能拖垮他们大半精力。咱们完全可以在此休养生息,招揽西北诸部羌人,重整旗鼓!”
姬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看向坡下瘫坐一地、大口喘气的百余名西岐老臣,提高音量喝道:
“传孤命令,全队入驻宁西城!今日起,宁西城便是我大周的陪都候选!”
坡下的文官们听到不用再往前逃荒了,顿时哭出声来,互相搀扶着爬起身。
散宜生拱手问道:“二公子,既定为新都候选,宁西这个旧名未免失了王气,是否要改换城名,以安百官之心?”
姬发沉默片刻,脑海中闪过离开西岐那天,父亲姬昌苍老决绝的背影,以及广成子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漠嘴脸。
他咬了咬后槽牙,沉声吐出三个字:
“临安城。”
散宜生怔了一下,低声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临安……临时安定?”
“不错,就是临时安定!”
姬发眼底闪过一抹狠色,“西北苦寒,绝非我姬氏久居之地。今日在此落脚,不过是暂避大商锋芒的权宜之计。总有一日,孤要带兵杀回关中,夺回我西岐基业!散大夫,即刻挑选十名精干死士,换乘快马,走山间小路潜回西岐,将咱们在临安城扎根的消息密报父王,让父王安心!”
“老臣遵命!”散宜生肃然揖礼,立刻转身下坡安排信使。
……
五日后,深夜。
西岐王城,文王殿偏阁。
炭盆里的木炭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殿内的几分寒意,却驱不散笼罩在整座王宫上空的死气。
半个月来,西岐城早已彻底变了模样。
天空中那层黑红色的业障云海日夜不散,压在城头上方。城内四门被巨石和铁水彻底封死,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家户的门板都被强行拆走拿去加固城防。从孩童到老妪,全都被阐教门人驱赶上城墙搬运滚木礌石,稍有动作迟缓者,当场便会被监军的道童打断手脚。
整座西岐城,已经成了一座巨大的死囚牢笼。
偏阁内,姬昌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枯瘦的手指捏着一卷刚从信使贴身皮甲里取出的绢布,凑在油灯旁反复看了三遍。
“河西尽头,天险可守,定名临安……”
姬昌喃喃念着绢布上的寥寥数语,紧绷了半个月的肩膀终于松垮下来,浑浊的眼眶里泛起水光,“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啊……我姬氏一脉的香火,总算是保住了。”
他手腕一送,将那卷绢布凑到油灯火苗上。
火舌卷过绢布,转眼将其烧成一团黑灰,散落在炭盆之中。
看着跳跃的炭火,姬昌脸上那点仅存的慰藉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
姬发安全了,可他呢?
这半个月里,他每日都在寝殿内听到城外传来的风声,每一刻都在煎熬中等死。他不想死,更不想落得跟天水城那百万百姓一样尸骨无存的下场!
姬昌猛地站起身,对着门外低声唤道:“来人,备灯笼,随孤去一趟相府!”
两刻钟后,姬昌仅带了两名心腹老内侍,避开街面上巡逻的阐教护法力士,一路来到城南的丞相府邸。
让人意外的是,堂堂西岐当朝丞相的大门前,竟然连一个站岗的甲士都没有。两扇朱漆大门半掩着,门环上积了一层浮灰,院内冷冷清清,没有半点灯火。
老内侍上前推开院门,姬昌提着衣摆迈过门槛,穿过荒芜的前院,一直走到后堂书房外,才看到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微光。
姬昌挥手屏退两名内侍,独自上前推开了书房木门。
吱呀一声。
书房内没有生炭盆,冷得让人直打哆嗦。
姜子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盘坐在竹席上,满头白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挽着。他面前摆着一堆早就过时的兵马花名册,手里握着一卷竹简,正对着豆大的油灯发呆。
听到开门声,姜子牙抬起头,看清来人是姬昌后,先是一怔,随即慌忙放下竹简,起身行礼:“老臣参见天子!夜深露重,天子怎会独自驾临寒舍?”
姬昌反手关上房门,快步走到姜子牙面前,一把抓住姜子牙冰凉的手腕,未曾开口,老泪先流了下来:
“尚父!救救孤!救救这满城百姓吧!”
姜子牙嘴唇动了动,看着眼前这位半个月内瘦脱了相的老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扶着姬昌在旁边的木椅上坐下,随后端起桌上的粗陶茶壶倒了一杯凉茶,苦笑道:“府中仆役前几日都被征调上城墙了,连烧水的人都没有,天子将就些吧。”
姬昌哪里有心思喝茶。
他推开茶杯,双手死死攥着姜子牙的衣袖,压低声音大吐苦水:“尚父,当初孤在渭水之畔请您出山,您对孤说天命在周,昆仑山诸位上仙皆是慈悲济世的得道真仙,定能助我西岐吊民伐罪、开创万世太平!孤信了您的话,把整个西岐的家底全都交到了阐教手里!”
“可结果呢?!”
姬昌声音发抖,眼底满是血丝与恐惧,“天水城,一百多万活生生的我西岐子民啊!没死在商纣的刀兵之下,全被广成子仙长他们关起门来,送给西方教的魔头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被拿去搭了祭坛!”
“如今他们败退回王城,不仅没有半句交代,反而把孤软禁在深宫,将西岐满城老弱妇孺当成牲口一样往城墙上赶!前日大司马不过劝了一句留些青壮耕种,当场就被赤精子仙长一剑斩了首级挂在东门!尚父,这哪里是在帮我西岐伐商,这是要把我西岐上下全都推进火坑里烧成灰啊!”
书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姜子牙垂着眼皮,脸上肌肉阵阵抽动,满面羞愧与苦涩。
过了许久,姜子牙才缓缓抽回自己的衣袖,往后退了一步,对着姬昌深揖到底,声音沙哑低沉:
“天子息怒……此事,老臣也是有心无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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