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分水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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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想买断我们?”阿孜古丽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去纽约开展?像那些大艺术家一样?”
“不是买断,是独家代理。”周婉纠正道,语气凝重,“但本质上,是让我们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游戏规则。好处是,资源、平台、知名度,会是几何级数的提升。但代价是,我们可能不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和节奏去创作。市场的需求,基金会的策略,会成为重要的指挥棒。”
“指挥棒?”艾尔肯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而急促,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恐慌的情绪,“那窑火听谁的?泥巴听谁的?” 他无法理解那些复杂的条款,但他敏锐地抓住了最核心的威胁——失去对创作本身的绝对掌控。那比北京展览上的失手,更让他感到恐惧。
阿娜尔古丽长长地叹了口气,将目光从邮件上移开,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要穿透这夜色,看清遥远纽约的模样。“五年……”她喃喃道,“五年时间,够一棵树苗长成大树,也够一棵老树被移栽到不合适的花盆里,伤了根脉。”她转过头,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他们看中的,是咱们这棵树长得野,有奇形怪状的美。可一旦被搬进温室,按图纸修剪,浇特定的水,还能有原来那股子劲儿吗?”
“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周婉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职业性的兴奋与焦虑,“这意味着‘古丽之家’的理念和手艺,有机会被全世界最顶尖的圈子看到、认可!我们可以获得前所未有的资源,去做更多想做的事情,甚至可以帮助更多像帕米尔那样的地方!这难道不是我们一直希望的影响力吗?”
“影响力?”阿娜尔古丽直视着周婉,目光锐利,“婉婉,影响力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古丽之家’成为一个响亮的牌子,挂在纽约的墙上?还是为了让买提大叔的手艺,能在这片土地上,实实在在地传下去,活得好?” 她拿起桌上那只艾尔肯新烧的、毫无装饰的素杯,“如果为了去纽约,得先把这杯子染成他们喜欢的颜色,刻上他们懂的图案,那这杯子,还是喀什的杯子吗?还是艾尔肯的杯子吗?”
“我们可以谈判,可以争取自主权!”周婉争辩道,“利用他们的资源,但守住我们的核心!”
“资本不是做慈善的。”我插话道,心情同样沉重,“他们投入巨资,必然要求回报。这种回报,最终会体现在对产品的定义权上。今天的‘建议’,明天可能就会变成‘要求’。当我们习惯了那种光环和收益,还有多少勇气说‘不’?”
阿孜古丽听着激烈的争论,眼神混乱。纽约、画廊、国际声誉……这些字眼充满魔力,但阿娜尔古丽关于“杯子颜色”的比喻,又像一根针,扎醒了她内心最珍视的东西——那种捏泥巴时不管不顾的快乐。
分水岭,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横亘在面前。一边是通往国际舞台的康庄大道,光芒万丈,却可能迷失自我;一边是继续扎根喀什的乡间小路,前路未必平坦,却紧握着创作的根脉与自由。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关乎价值观与未来路径的、无比艰难的选择。
争论持续到深夜,谁也无法说服谁。最终,阿娜尔古丽站起身,疲惫地挥了挥手:“今天不定了。都回去,好好想想。想想咱们最开始,是为什么坐在这个院子里的。也想想,五年后,十年后,咱们想看到的‘古丽之家’,是个什么样子。”
会议散去,但抉择的重压,已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这一夜,小院的灯火,注定为这个艰难的分水岭,无眠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