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北上的列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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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细微的差异,在布展过程中逐渐显现。美院的同学倾向于用极简的白色展台、精准的射灯,营造一种冷静、疏离的“白盒子”效果,以凸显作品的“物”本身。而阿娜尔古丽则坚持她的想法。她打开我们带来的几个大箱子,里面不是标准的展具,而是从喀什精心挑选的、带着岁月痕迹的老榆木木板、一块手工纺织的土色粗布、甚至还有几捆干燥的麦秸。
“我想用这些,”她对负责灯光设计的同学说,语气温和但坚定,“灯光不要太‘准’,要柔和,有点偏暖,像我们喀什下午四点钟,阳光斜射进阿以旺里的那种光。这些木板和布,不是背景,是环境,是让这些陶器感觉还‘活’在它们本该在的地方。”
灯光设计的同学有些为难,这完全打破了他的工作习惯。现场出现了一丝僵持。林晓月赶紧上前协调,解释阿娜尔古丽的创作理念。我站在一旁,手心有些出汗,担心这种“土洋结合”的方式不被接受。
就在这时,林晓月的导师,一位气质儒雅、目光敏锐的中年教授走了过来。他静静地听完了双方的陈述,又仔细看了看阿娜尔古丽带来的“道具”,然后蹲下身,摸了摸那块老榆木板的纹理,点了点头。
“就按阿娜尔古丽老师的意思办。”教授站起身,对灯光同学说,“小刘,跳出你习惯的范式。这次展览,我们要展示的不是一件件孤立的‘艺术品’,而是一个完整的、有生命力的‘文化生态’。阿娜尔古丽老师带来的,正是这个生态的‘土壤’和‘空气’。我们需要呈现的是这种‘在场感’,而不是将它们抽离出来作为标本。灯光,要为这种‘在场感’服务。”
教授的一席话,瞬间化解了矛盾,也让我们松了一口气,更心生敬意。他真正理解了我们的初衷。
接下来的布展顺利了很多。当那些陶器被放置在老榆木板上,在暖黄色的、模拟“阿以旺”光线的照射下,当那些记录着制作过程、带着汗水和微笑的生活化影像被错落有致地布置在周围时,整个展区的气质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它不再是一个冰冷的展示空间,而仿佛真的将喀什小院的一角,连同它的阳光、空气和故事,搬到了北京。一种温暖、质朴而又充满力量的气息弥漫开来,吸引了不少路过的布展人员驻足观看。
阿娜尔古丽亲自调整着每一件陶器的角度,确保它们以最舒适、最自然的姿态呈现在观众面前。她的专注和投入,感染了美院的同学们,他们开始更积极地配合,甚至提出一些建设性的意见。
布展结束那天晚上,我们站在即将正式开放的展区前。灯光柔和,陶器静默,影像生动。一种混合着疲惫、成就感和隐隐不安的情绪笼罩着我们。
“明天,就要接受检阅了。”周婉轻声说,带着一丝紧张。
阿娜尔古丽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整个展厅,最后落在那件“空谷回音”系列的茶壶上,釉色在灯光下流淌着静谧的光泽。
“不怕,”她说,像是给我们打气,也像是告诉自己,“我们把最真的东西拿来了。剩下的,就交给观众吧。”
列车依旧在脑海中隆隆作响,但我们已经从喀什抵达了北京,从熟悉的院落站到了陌生的舞台中央。幕布即将拉开,灯光即将打亮。我们知道,这场展示,关乎“古丽之家”的过去,更关乎它的未来。
(第八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