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如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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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柱的管路图册第五版正式纳入部颁培训教材那天,他给许大茂打了个电话。听筒那头的声音混着新和面机低沉的嗡鸣,他说部里刚下了文,管路编号便携本同步纳入全国冶金系统设备管理标准,以后所有新建产线的管路编号全部按他那套编号体系统一编制。当年在冰窖里用粉笔写第一个编号的时候,哪想得到有一天全国新建产线的管路编号都要按这个标准来。许大茂靠在椅背上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说老张头那句话——灶台上的事跟机器一样,每一步都得按规矩来,不能省——从食堂灶台走到了全国标准,现在又印进了部颁培训教材。何雨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老张头要是看到这本教材,肯定又要戴上老花镜把扉页上那句话看一遍,说印得比他当年手写的采买单子清楚多了。
挂了电话,许大茂走到窗前。银杏叶密密层层地叠在枝头,在午后的风里轻轻翻动,闪着细碎的光。他想起老张头在后院藤椅上说那句话时的样子——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缸口冒着热气,手指在藤椅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现在老张头不在了,但那句话印在了规范扉页上、管路图册扉页上、部颁培训教材扉页上,每一版都印着,一个字没改。
这天傍晚许大茂回到独院,枣树新叶密密层层地叠在头顶。娄晓娥坐在石凳上翻译苏联机床研究所寄来的最新一批技术资料,手边搁着那枚铜顶针。许继趴在石桌上写田字格作业,写完了举到娄晓娥面前让她检查。她把作业从头看到尾,拿手指在“车”字的横折钩上轻轻点了一下,说这个钩收得比上回利索,然后抬头看着许大茂,说今天收到她哥从莫斯科寄来的信,伊万诺夫已经把中苏联合实验第二期的最终报告提交给机床研究所学术委员会了,报告扉页上印着课题组全体成员的名字,小陈作为中方主持人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她在信纸上把这段话翻译成中文,念给许大茂听,念到“小陈作为中方主持人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时,把铜顶针放在信纸旁边,说小陈接棒了,联合实验也交出去了,他这个副主任现在手里还剩下什么没交出去的。
许大茂在石凳上坐下,把搪瓷缸子搁在石桌上,说还有几样——小吴刚接了刀谱,还没正式磕头,等开春带他去武馆旧址在供桌前磕了头,太元一脉的传承才算正式交出去。赵山河的医案续册最新一页还空着,矿务局老郑上个月来信说井下工人新配了一批润喉丸,反馈数据还没整理完,等整理完了要在续册上记一笔。许继还小,田字格本子才写了小半本,太爷爷那张钢号表上那行字他才刚会背,还不懂什么叫百折才成器。这些都要时间,一样一样来,不急。
许继把搪瓷缸子从许大茂手里拿起来端到自己面前,低头看了看杯口那圈茶垢,又抬头看了看许大茂,说爸爸,这个缸子上的字我全认得了——“先进工作者”。我也要当先进工作者,以后在淬火槽旁边记温差数据。许大茂把儿子从石凳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说当先进工作者先要学会记数据——每一个数据都要标上时间和名字,跟老孙头爷爷一样认真。许继从他膝盖上跳下来跑回屋里拿出田字格本子,趴在石凳上一笔一画写今天的日期和名字,写完举起来给他看,说这是今天的温差数据。娄晓娥在旁边笑了一声,把针线笸箩放在石桌上,拿出那枚铜顶针放在许继的田字格本子旁边,说温差数据不是这样记的,但你这份认真是对的——认真比格式重要。
枣树叶子密密层层地叠在头顶,月光从叶片间漏下来,照在石桌上那枚铜顶针内壁那行小字上,也照在许继田字格本子歪歪扭扭的字迹上。许大茂靠在椅背上,看着许继趴在石凳上继续写田字格,忽然想起自己在他这个年纪,爷爷握着他的手在钢号对照表上写下了许家的姓。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张纸片会跟着他走过轧钢厂食堂、清华实践车间、304所淬火槽、莫斯科恒温车间。现在这张纸片还在抽屉里搁着,许继还小,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