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钱老的问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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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热风从那里灌进来,把暗红色的地毯吹得微微鼓起。
三号会议室的门是关着的。
门上贴着一张列印的纸条——“信息高速公路战略研讨会·第一组”。
纸条的边角有一点翘起来,透明胶带已经粘不太住了。
方宜民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会议室不大,中间是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条桌,桌布浆洗得很挺括,边角折得棱角分明。
桌上摆着搪瓷茶杯,每个杯子前面放着一个三角形的名牌,名牌上印着名字和单位。
陆沉一眼扫过去—国防科工委丶国家计委丶邮电部丶中科院计算所丶清华大学丶北京大学。
他的名字在中科院数学所那一排,名牌上印着陆沉两个字,没有头衔。
长条桌的一端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露出一圈白衬衫的边。
头发是全白的,但不是那种乾枯的白,是银白色的,像冬天河面上结的第一层冰,乾净丶硬朗。
他的眉毛也是白的,很浓,眉骨突出,把眼窝罩在一片淡淡的阴影里。
那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手背上可以看到凸起的青色血管。
手边放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国防科工委的字样,旁边是一支钢笔,笔帽已经拧开了。
钱学森。
陆沉前世在照片里见过他无数次。
黑白照片里的钱学森,年轻的时候穿西装,中年以后穿中山装,头发从黑色变成灰白再变成全白。
但照片拍不出那双眼睛那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不该有的眼睛。
不是锐利,不是威严,是一种静。
像深水,表面看不出流动,但你知道
会议室里还有其他人。
陆陆续续到齐了,长条桌两边坐满了。
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白衬衫的,还有两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大概是邮电部从国外考察回来的技术干部。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厚厚的材料,封面印着信息高速公路战略研讨会·参考资料,
钱学森没有翻材料。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所有人落座。
等最后一个人把椅子拉好,他开口了。
“今天不是来听汇报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回声效果很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材料你们事先都看了,没看的现在也来不及了,”他顿了顿,目光从长条桌的一头扫到另一头,“美国去年提出信息高速公路”,表面上是光纤通信和计算机网络的基础设施计划,本质上是什么?是他们在为下一个五十年的全球信息流动定规矩,规矩谁定,标准就谁定,标准谁定,产业就谁定。”
他把手从桌上放下来,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
“今天我想听的是——我们怎么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邮电部的一位干部先开了口,讲的是光纤骨干网的建设规划,八纵八横,一期工程覆盖多少省会,二期工程延伸到多少地市。
他讲得很细,手里拿着一份手绘的网络拓扑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不同期的线路走向。
国防科工委的一位大校接着讲,讲的是军用网络和民用网络的融合问题,安全域划分丶加密标准丶物理隔离。
清华大学的一位教授讲的是高速交换机的研发进展,讲到关键晶片的国产化率时停顿了一下,说“目前还是依赖进口。”
陆沉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记笔记,但他的大脑在记。
光纤骨干网的拓扑结构,交换节点的吞吐量瓶颈,加密算法的密钥长度,晶片制程的工艺节点—每一条信息进入他的大脑后都被拆解丶归类丶和前世的知识库进行比对。
他知道八纵八横后来建成了,知道国产交换机在1990年代末取得了突破,知道某些加密标准在几年后会被更新更安全的算法替代。
他也知道,在场所有人正在讨论的这些问题,每一条都踩在正确的方向上,但每一条都将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被反覆卡脖子。
不是因为规划得不对。
是因为底层的数学工具丶算法基础丶计算能力—这些地基层面的东西,差了整整一代。
钱学森一直没有打断任何人。
他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邮电部的干部讲完之后,他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移到了长条桌靠末端的一个位置。
“数学所的那个小同志,陆沉。”
会议室里所有的自光都转了过来。
“你的材料我看了,”钱学森把面前那份参考资料翻开到某一页,陆沉看到那是他在海德堡黑板上构造的复合图框架的简报,被全文收录进了会议材料里,“图论丶拓扑丶矩阵谱理论,三条线拧成一股绳,把一个组合几何问题拆开了,思路很巧。”
他把材料合上。
“但简报只写了你怎么拆问题,没写你怎么想到的,今天你讲讲这个。
陆沉沉默了几秒。
不是紧张,是在组织语言。
钱学森问的不是你做了什么,是你为什么这样想。
前者是成果汇报,后者是思维方式。
一个七十多岁的战略科学家,面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问的是后者。
“我画图,”陆沉说。
“什么图?”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赵大江那本便签本,翻到画满桥的那一页,放在桌上。
便签本的封面印着县港务局,边角已经磨毛了,内页被翻得有些发软。
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代数丶几何丶数论丶组合丶分析丶拓扑,实线丶虚线丶点线,交织成一张网。
钱学森把便签本接过去,看了很久。
他看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一行一行地看,是一块一块地看。
目光先落在整张图的整体结构上,然后沿着某一条线往下游走,走到一个节点停下来,在那个节点周围看一圈,然后跳到另一个节点。
像一个熟悉水系的人在读一张流域地图。
“你把数学画成了水系图,”他把便签本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陆沉,“每一条线都是一条河,节点是湖泊,你做的事情,是让原本各自流向不同海洋的河,在一个分水岭上打通了。”
陆沉没有说话。
钱学森看懂了。
“美国的信息高速公路,铺的是光纤,跑的是数据,但数据怎么压缩丶怎么加密丶怎么纠错丶怎么在噪声里把信号完整地捞出来—这些东西的本质不是硬体,是数学,”钱学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香农的资讯理论,冯·诺依曼的博弈论,图灵putability,美国人把数学的河,在二战前后那二十年里,挖成了一张网,然后他们把光纤铺在这张网上,把晶片架在这张网上。”
他看着陆沉。
“你画的这张图,是一条一条河去打通,你现在打通了几条?代数拓扑到组合几何,通了一条,数值分析到谱图论,通了一条,群表示论到组合数学,何巍在做,图论到数论,周尧在做,”他把这些河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像是早就记在了脑子里,“你们这些年轻人,各自挖通了一段河道,但要把这些河道连成一张网——还需要一个总图。”
他拿起自己的钢笔,把笔帽拧下来,套在笔杆尾部。
然后他在陆沉的桥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把所有的节点丶所有的连线全部圈了进去。
墨迹是深蓝色的,比陆沉自己用的原子笔颜色更深更沉。
那个圈画得很圆,一笔呵成,首尾相接。
“这张网,就是中国信息高速公路的数学地基。”
他把笔放下。
“光纤可以买,晶片可以买,交换机可以买,但这张网买不到,因为没有人会替你画,美国人画了他们自己的,苏联人画了他们自己的,中国人的网,只能中国人自己画。”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杨树上,知了忽然齐声叫起来,声音大得像一堵墙。
然后又一齐停了,像被谁按下了开关。
邮电部的那位干部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钱老,您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的规划”
“你们现在的规划,是在买来的地基上盖房子,”钱学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八纵八横,光纤铺下去,交换机架起来,房子盖得很漂亮,但地基是别人的,哪一天别人把地基撤了,房子再漂亮也会塌。”
他指了指陆沉便签本上那个被他圈起来的网。
“这个,才是我们自己的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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