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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附身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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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私事,封存几十年,从未对外讲过,同族长辈、家里夫妻、至亲儿女,一概不知。

第一件事:五十多年前饥荒年,家里缺粮饿死小羊,外祖公偷偷把生产队自留青稞,藏在老窑洞西北角黄土墙夹缝里,藏了半布袋粗粮,当年救下我外婆性命,这件事,除了过世外祖公,世上无第二人知晓,墙缝粮食,至今还嵌在旧窑洞土墙里,无人发掘。

第二件事:外祖公年轻时,上山放羊失手踩塌崖边黄土,误伤过邻村放羊老汉,事后私下赔过三升胡麻,一辈子闭口藏心,一辈子愧疚忏悔,活九十三岁从没对外吐露半个字,连我奶奶都不知情。

第三件事:他最放心不下我母亲,知晓我妈常年心口疼、夜里多梦体虚,知晓我妈婚后心底委屈,知晓我妈从小到大最爱吃烤洋芋,临走放不下长孙女,下葬入土不甘心,特意回来叮嘱,要护我妈一生平安,不走灾祸。

一字一句,陈年隐秘,精准无误。我爸站在炕下,听得浑身僵直,眼神惶恐,彻底不敢怠慢,不敢顶撞亡魂,不敢随意呵斥。孩童时期的我,听得心脏砰砰狂跳,紧紧捂住嘴巴,不敢哭出声,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恐惧攥紧全身,我清清楚楚明白:住在我妈身体里的,就是刚下葬、九十三岁的外祖公本人。

事态越来越凶险,附身时间越久,损耗我妈精气神越重,西北老人常说,亡魂久占活人肉身,轻则耗光阳气大病半年,重则魂魄互换,活人丢魂痴傻,一辈子废掉。我爸不敢拖延分毫,立刻转身快步忙活,启动塬上代代相传、唯一合规的清水立筷子送魂仪式。

全套流程,纯西北本土民俗,半点不改,还原原貌。

第一步,取窑洞里屋炕边干净粗瓷大碗,舀灶台无根清水,井水生水,不加热、不勾兑,盛七分满,放在炕沿正中间,正对我妈身前。

第二步,找厨房实木新竹筷,三根并拢,垂直放进碗中水里,指尖扶住筷顶,静心凝神,不嬉笑、不怒骂、不猜疑,诚心对话阴魂。

我爸扶着筷子,沉住心气,低声开口问话,语气恭敬谦卑,全然晚辈对长辈亡魂的礼数,不敢强硬驱赶,只能好言相送:“老爷子,我知道你一辈子心软,疼自家孙女,舍不得凡尘家人。可阴阳两隔,规矩已定,正午吉日黄土下葬,你的宅子安稳修好,纸钱金银全都给你备足,同族后辈个个孝顺,没人亏待你。”

“你附身闺女肉身,她阳气薄弱,扛不住坟地阴气,再耗下去,她要伤身遭罪。你若是自家亲人、外祖家老祖,心安入土、愿意离去,三根筷子,直直立在水碗里不倒。你若是不走,我们晚辈没办法,只能烧纸请山神后土,请坟地土地神,强行送你归坟。”

话音落下三秒。

我爸松开扶筷指尖,三根实木筷子,笔直挺立清水中央,稳稳扎根水面,纹丝不动,直直立住!

普通筷子木质轻浮,无水胶外力,绝不可能自主直立水碗,这是全村老小都懂的道理。可那天炕头水碗里,筷子稳稳直立,阴风穿窗,筷子不晃、不倒、不偏移,视觉冲击力直击心神,我趴在墙角,亲眼看见这一幕,吓得浑身冰凉,手脚发麻。

筷子立住,代表亡魂认可对话、听得进好话、愿意协商离去。

我爸继续放缓语气,柔声许愿安抚,句句兑现承诺,安抚外祖公执念:“我答应你,往后每月初一十五,我带着媳妇、带着孩子,亲自去后山坟地,给你烧烤洋芋、烧黄纸、添坟土,岁岁祭拜,绝不间断。家里老小平安,我一辈子护好你疼大的孙女,不让她受婆家委屈,衣食安稳,你放心归土,别留恋阳间,别伤自家晚辈肉身。”

许完居家平安、岁岁祭拜的诺言之后,我爸抬手,指尖猛地横向一打,啪的一声,击打碗边筷子,直立的三根筷子,应声散落,倒在清水碗中。

筷子倒伏,就是亡魂应允,答应离体,回归黄土坟地。

几乎筷子倒地的同一秒,炕上异象瞬间消散。

我妈僵直发抖的身子,瞬间松软下来,肩膀不再挣扎,紧绷脖颈缓缓放松,浑浊老人眼眸,慢慢恢复成往日温润模样,厚重苍老的外祖公口音,戛然而止,彻底消失。她身子一软,直直倒在被褥枕头上,闭眼昏睡,呼吸变回普通人疲惫平缓的气息,身上阴冷气场快速褪去,窑洞慢慢回暖,窗外风声渐渐变小,满屋坟地阴气,一瞬间散干净。

前后附身时长,整整二十二分钟。二十二分钟里,换声、挣扎、泄密、立筷、送魂,全程闭环,我一眼不落,全程目击。

我爸长长松出一口浊气,后背衣衫全部被冷汗浸透,连忙拿起碗中清水,抬手蘸水,轻点我妈额头、双肩、后颈,西北老规矩,净水点身,抹去阴魂残留阴气,护住活人阳气。做完所有送魂收尾动作,我爸瘫坐在炕边,大口喘气,指尖一直发抖,常年胆大的庄稼汉子,这场附身送魂过后,也心底发怵。

约莫半个时辰后,黄昏降临,窑洞开灯,灯光暖亮,我妈缓缓睁眼苏醒。

她醒来第一句话,还是原本温柔女声,满眼茫然,扭头看向我爸,轻声问道:“我就是躺炕上睡了一觉,怎么浑身酸疼无力,头疼得厉害?天都黑了吗?”

关键点至此应验:我妈全程失忆,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

她不记得自己附身异动,不记得声音变成外祖公,不记得挣扎下床,不记得说出几十年隐秘旧事,不记得水碗立筷、亡魂对话。她脑海里最后记忆,就是躺下炕头闭眼休息,之后二十二分钟所有阴阳往事,彻底清零,无半点记忆留存。她只觉得浑身骨头酸痛,像下地干了一整天重活,疲惫虚弱,心口发闷,仅此而已。

我爸耐心安抚她情绪,没有第一时间细说附身怪事,怕她心底恐惧,伤及心神。等到夜里我入睡之后,我爸才慢慢把整件事告知我妈,连同隐秘旧事、立筷送魂全部说出,我妈听完当场落泪,又怕又心酸,心疼外祖公离世不舍,更后怕自己被至亲亡魂附身。

次日天亮,我爸遵照许下诺言,一早蒸好烤洋芋,备好黄纸供品,一家三口上山去往祖坟。我们去到外祖公坟前,添黄土、烧纸钱、摆烤洋芋,诚心祭拜道谢,道谢老人疼惜孙女,没有恶意伤人,只是不舍至亲,听话离体,安稳归坟。

后续也一一应验许下承诺:往后数年,每逢初一、重阳、清明,我们全家必去上坟祭拜,从未失约。自那以后,我妈再也没有被附身、夜游、梦魇缠身,身体慢慢养好,心口旧毛病日渐好转,安稳顺遂,刚好兑现当年外祖公附身时,想要护她平安的心愿。

这件事过后,我彻底敬畏西北黄土阴阳规矩。我们这片塬上,从来不是迷信造谣,而是高寿老人执念深重,入土不舍骨肉至亲,坟地阴气沾染活人,阴阳互通,借身道别。外祖公一生善良,无害人之心,附身只为道别牵挂,诉说心底陈年旧事,只求后辈安好,从来不是恶鬼作祟。

如今时隔十几年,我依旧清晰记得那日窑洞阴冷、黄土漫天、老人沙哑口音、水碗直立筷子的每一处细节。我也彻底懂得西北老话:逝者有念,魂魄有情,阴阳有度,心存敬畏,不妄议鬼神,不轻视乡土民俗,善待身边至亲,珍惜在世相逢。

时至今日,每逢深秋黄土起风,我依旧会想起那间昏暗土窑,想起那个占我母亲肉身、不舍凡尘孙女,九十三岁离世的外祖公。他从没有作恶,只是太舍不得从小疼到大的长孙女,白走一趟阳间,最后听话离去,归于黄土,成全阖家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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