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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寒夜荒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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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恢复感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消毒水味道,浓烈刺鼻,充斥着鼻腔,耳边是心电监护仪滴滴规律的声响,还有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医生压低的交谈声。我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睁开,视线模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手上扎着输液针,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流进手臂,浑身酸痛无力,脑袋像是被重物砸过,胀痛难忍。我躺在医院的急救病床上,喉咙干涩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钝痛,浑身冷汗浸湿了病号服,冷得不停发抖。

旁边第一时间扑过来的是母亲,她双眼红肿,眼皮哭到发紫,脸颊布满泪痕,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双手冰凉,死死抓着我的手腕,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父亲站在病床尾,脸色惨白,眼底布满红血丝,眼底是掩不住的后怕,眼底还有没擦干的泪水。后来我才断断续续从父母、医生口中拼凑出当晚所有真相。父母回家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推开房门的瞬间就闻到屋内沉闷的异味,两个孩子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脸色通红,嘴唇青紫,怎么呼喊都没有反应,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脉搏细弱。医生后来诊断是重度一氧化碳中毒,屋内煤炉倒灌烟气,密闭空间里一氧化碳浓度超标十倍,我和弟弟大脑已经开始缺氧坏死,送到医院时两人血氧饱和度极低,瞳孔开始涣散,已经进入濒死昏迷状态,医生当时直接下了病危通知,说再晚二十分钟送到,两个人就彻底救不回来了,大脑会永久性死亡,就算救活也是植物人。

我和弟弟前后抢救了四个小时,洗胃、高压氧舱、强心补液,全程都在生死线上徘徊,我中途出现过三次呼吸骤停,都是医生紧急抢救拉回来的。也就是说,我做那场荒诞邪门的荒路奔逃梦的时候,正是我大脑缺氧、濒临脑死亡,身体在急救台上生死抢救的时刻,那根本不是普通睡眠梦境,是我魂魄离体,游走阴阳之间亲眼所见的画面。

身体慢慢好转,脱离生命危险之后,病房里只剩我和父亲两个人,母亲去楼下办理缴费手续。我躺在床上,脑袋依旧昏沉,可梦里那个陌生男人的长相,每一处细节都清晰无比,眉骨的痣、下巴的疤痕、灰色中山装、沙哑的嗓音,分毫没有模糊。我看着父亲憔悴的侧脸,犹豫了很久,慢慢开口,一字一句把梦里所有细节全部说了出来,从荒地奔逃、爷爷的话语,到那个陌生男人完整的外貌、神态、说话语气,我没有遗漏任何一处细微特征,连眉骨痣的大小、下巴疤痕的走向都准确描述。

说完的那一刻,病房里瞬间陷入死寂,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音格外刺耳。我清晰看见父亲原本紧绷的肩膀猛地一颤,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足足半分钟,随后缓慢抬起头,我亲眼看着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眼尾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涌满眼眶,顺着眼角大颗大颗往下掉落,砸在他深色外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父亲活了四十多年,一辈子内敛坚韧,种地、务工、扛下家里所有难处,从小到大我从未见过他流泪,哪怕爷爷去世下葬,他也只是红了眼眶,没有掉一滴眼泪。可那一刻,他肩膀剧烈抽动,压抑着哽咽,声音沙哑颤抖,断断续续跟我说,那不是陌生人,那是你二叔。

我当场彻底愣住,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久久回不过神。父亲缓缓道出了尘封二十年的往事,也是家里所有人刻意隐瞒,从来不让我知晓的秘密。二叔是父亲的亲弟弟,比父亲小五岁,二十岁那年,外出骑摩托车走夜路,雨天路面打滑,和货车相撞,当场离世,离世的时候刚好二十七岁,和我梦里看到的年纪一模一样。二叔离世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弟弟更是多年后才降生,我们兄弟二人,自始至终,从来没有见过二叔一面,家里刻意销毁了二叔所有照片、遗物,长辈闭口不提,就是怕勾起家人伤痛,也觉得小孩子不需要知晓这段往事。

父亲接着告诉我,二叔生前常年穿灰色中山装,年轻时砍柴摔伤,下巴留下一道永久性浅疤,天生左侧眉骨下方长了一颗浅褐色小痣,身形清瘦,不爱说话,说话嗓音天生沙哑低沉。所有外貌细节,和我梦里描述的分毫不差,没有一丝偏差。

后来我才知道更深的缘由,爷爷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早逝的小儿子,也就是我二叔,二叔年纪轻轻离世,没有成家,没有子嗣,孤身一人走的。爷爷临终前反复念叨,要照看二叔,也要照看家里两个年幼的孙儿。那天夜里,煤毒索命,我和弟弟魂魄快要被阴邪之气带走,是过世半年的爷爷,和离世二十年、我从未谋面的二叔,两个亡人跨越阴阳,联手从生死边界把我和弟弟硬生生抢了回来。他们拼尽全力背着我们奔逃,躲避索命的阴气,跑到河边将我推入河水,河水在民俗里是阴阳分界,落水是魂魄归位,目的就是强行把我的魂魄推回躯体,唤醒濒死的肉身。而二叔明明和我们毫无交集,从未见过年幼的我们,却凭着血脉本能,冒着阴阳损耗的风险,拼死护住我弟弟,全程只惦记我们年纪太小,不该就此夭折。

这件事过去十七年,这么多年我无数次求证所有细节,没有任何巧合。我不可能通过旁人描述得知二叔样貌,全家无一人在我面前描述过二叔长相,无一张遗留照片,所有特征都是凭空在濒死梦境里亲眼看见。后来回老家,奶奶拿出二叔唯一一张边角泛黄、藏在木箱最底层的一寸证件照,我看见照片的瞬间浑身汗毛直立,和我梦里的男人长相完全重合,连眼神神态都一模一样。

世间总有科学无法解释的真情,血脉的牵绊从来不会因为生死断裂。爷爷念着孙儿,二叔念着血脉亲情,两个早已离世的亲人,在我们兄弟二人命绝之时,跨越生死,舍身相救。那晚的荒路奔逃,不是幻觉,不是臆想,是最真实的血脉庇佑。时至今日,每到祭祖的时候,我都会单独给二叔上一炷香,我从未见过他,可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救过我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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