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病床旁的白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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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我脑子嗡嗡作响。我想起那天冲进陪护间时,大姐床头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想起她眼底的青黑,想起她这半个月来,除了给母亲擦身喂饭,几乎没合过眼——她是家里的老大,从小就最懂事,母亲病重后,她辞了工作全程陪护,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连害怕都不敢让我们知道。
母亲走后的第七天,我们整理她的遗物,在她的枕头下发现了一个小本子,里面记着她住院后的开销,还有我们姐弟几个的生日。最后一页是她病重后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却看得清清楚楚:“大闺女熬了好几天,眼睛都肿了,我心疼。阿明工作忙,别告诉他我疼。老头子也老了,别让他太劳累。”我怕她吓着,喊了一声,她应该能安心点了。”
那天晚上,我和大姐坐在阳台上,聊起母亲住院的事。大姐终于说了实话:“其实那天晚上,我根本没睡着,满脑子都是妈疼得直哼哼的样子,越想越害怕,闭着眼就觉得有东西压在身上,凉飕飕的。我想喊,却喊不出来,最后实在憋不住了才叫出声。后来听见妈的声音,我一下子就不害怕了,就觉得有妈在,什么都不用怕。”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对不起妈,她都那样了,我还让她担心。”
我拍着她的肩膀,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原来所谓的“白色影子”,不过是长期睡眠不足、精神高度紧张导致的视幻觉;所谓的“母亲骂走鬼魂”,不过是一个病重的老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给女儿的一场安心。那些我们以为的“灵异事件”,藏着的全是母亲的爱和大姐的隐忍。而我,作为弟弟,却只顾着自己的工作,很少主动替大姐分担,甚至在她害怕的时候,还怀疑是不是“不干净”的东西,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怕不怕”。
后来我咨询了做心理医生的朋友,他说长期处于焦虑、疲惫状态的人,很容易出现“入睡前幻觉”,尤其是在光线昏暗、精神高度集中的情况下,大脑会把模糊的影子、风声等信息加工成具体的恐怖形象,比如“白色影子”“鬼压床”等,这在陪护家属中很常见。而母亲的怒骂,恰好给了大姐一个“合理化”的解释,让她从幻觉的恐惧中抽离出来,这也是一种心理上的“脱敏”。
母亲走了快两年了,每次清明去看她,我都会给她带一束她最喜欢的栀子花。大姐也重新找了工作,只是每次提起母亲,她都会红着眼眶说:“妈这辈子,从来没为自己活过,全是为了我们。”我总会想起那个半夜的惨叫,想起母亲沙哑的怒骂,想起她枕头下的小本子——那些曾经让我毛骨悚然的“惊悚瞬间”,如今都变成了最温暖也最刺痛的回忆。
我常常自责,如果当时我能多请假陪陪母亲,如果我能主动替大姐分担一些陪护的工作,如果我能早点看出她的疲惫和害怕,是不是母亲就不会在病重的时候,还要费心费力地护着我们?可人生没有如果,母亲已经走了,那些没说出口的“对不起”和“我爱你”,再也没机会说给她听了。
有次同学聚会,有人聊起“灵异事件”,说自己半夜遇到过“鬼打墙”,还有人说见过“穿白衣服的鬼魂”。我没说话,只是想起了母亲病房旁的陪护间,想起了大姐惊恐的脸,想起了母亲那句“滚!别吓我闺女!”。我忽然明白,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鬼魂,那些所谓的“灵异”,不过是我们对未知的恐惧,对亲情的执念,对自己疏忽的逃避。而真正能“护着”我们的,从来不是什么超自然力量,是母亲的爱,是家人的牵挂,是那些藏在平凡日子里的、我们常常忽略的温暖。
现在的我,每个月都会抽时间回家陪父亲,每周都会和大姐通电话,问问她的工作和生活。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工作,把“赚钱养家”当成唯一的借口,因为我知道,比起银行卡里的数字,家人的平安和陪伴才是最珍贵的。我也常常跟身边的朋友说,别等亲人不在了才后悔,别把“忙”当成不孝顺的理由,那些你以为还有的时间,可能转眼就没了。
去年冬天,我路过母亲曾经住过的医院,特意去了三层的陪护区。那间陪护房已经住了新的家属,窗户敞开着,阳光照进去,温暖而明亮。我站在走廊里,仿佛又听见了母亲沙哑的怒骂,看见了大姐蜷缩在床角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但这一次,我没有害怕,只有满满的思念和愧疚。
母亲用她最后的爱,给我上了最深刻的一课:所谓的惊悚,不过是人心的恐惧;所谓的鬼神,不过是亲情的倒影。而最该我们敬畏的,从来不是虚无的超自然,是生养我们的父母,是陪我们长大的家人,是那些一旦错过就再也无法弥补的时光。如今,我只希望母亲在另一个世界能过得安心,不再为我们操心,也希望自己能带着这份愧疚和思念,好好孝顺父亲,好好守护姐姐,把曾经欠母亲的陪伴,都补给身边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