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径鸡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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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像根刺似的扎在我心里,直到我十六岁那年,跟着做生物研究的舅舅回了趟湘西。舅舅要去山里考察珍稀鸟类,让外公当向导,我也跟着去了。爬山的时候,我想起当年的事,忍不住问外公:“外公,那年我们送鸡,山里到底有啥啊?鸡咋会死了?”
外公停下脚步,看了我半天,突然叹了口气:“其实那年,我啥都没看见。”我愣住了:“那你为啥砍树骂脏话?”外公蹲下身,指着路边的一种藤蔓说:“你看这东西,叫‘鸡麻藤’,湘西山里常见,藤上的细毛有毒,对鸡的刺激最大,一碰就会让鸡狂躁不安。”我凑近一看,那藤蔓的叶子边缘有细小的绒毛,跟当年路边的小树丛很像。
“那天我们走的山路,刚好是鸡麻藤长得最密的地方,背篓里的鸡被草绳捆着,没法躲开,藤毛粘在它们身上,疼得直叫。”外公继续说,“我当年也不知道是这藤的问题,只以为是山里的‘脏东西’在作祟,就学着老一辈的法子,砍树骂脏话,想把‘东西’赶走。现在想来,那时候砍的树旁边,全是这种鸡麻藤。”
“那鸡是咋死的?”我追问。舅舅在一旁接过话头:“应该是应激反应加上中毒。鸡的胆子小,受到剧烈刺激后很容易引发应激性休克,再加上鸡麻藤的毒素刺激,就活不成了。当年你外公砍树的时候,动静那么大,反而加重了鸡的应激反应。”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山里看见的白影,又问:“那我看见的白影是啥?”外公笑了:“那是山里的白鹇鸟,晚上出来觅食,被火光惊到了,飞起来的时候就像一团白影。至于草丛里的声响,多半是野兔或者山鼠,被我们的动静吓得乱跑。”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我心里的恐惧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当年那个被吓得死死抱着外公腿的小孩,之所以觉得山里全是鬼怪,不过是因为对自然的无知;而外公那些看似诡异的举动,不过是老一辈人在缺乏科学知识的情况下,应对未知危险的无奈办法。他们不知道鸡麻藤有毒,不知道应激反应,只能把一切归咎于“脏东西”,用砍树骂脏话这种原始的方式寻求心安。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山里的护林站。舅舅给我和外公讲了很多湘西大山里的知识:哪些植物有毒,哪些动物晚上会活动,哪些自然现象会让人产生错觉。外公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嘴里念叨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以前都瞎猜的。”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山里遇见了一群采山货的村民,他们正围着一棵大树祭拜,嘴里还念念有词。外公走过去,跟他们讲了鸡麻藤的事,又把舅舅教他的知识跟他们说了。村民们一开始还不信,直到舅舅指着路边的鸡麻藤,当场找了只小鸡做试验——小鸡碰到藤毛后,果然开始狂躁地叫起来。村民们这才恍然大悟,纷纷说:“以前还以为是树精作祟,原来就是这藤的问题!”
从那以后,外公变了。他不再相信山里有什么“脏东西”,每次帮人收山货,都会提醒他们注意那些有毒的植物;村里有人遇到奇怪的事,他也不再让人家去祭拜,而是建议他们找镇上的农技员或者医生看看。他还把舅舅给的一些科普书籍翻来覆去地看,虽然很多字不认识,但只要遇见我,就会拉着我问东问西。
有一次我回家,看见外公正在给村里的小孩讲我们当年送鸡的事,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说砍树骂脏话赶“脏东西”,而是指着路边的鸡麻藤,告诉孩子们:“看见没?这东西才是当年让鸡叫的‘凶手’,不是啥鬼怪。以后遇见不明白的事,别瞎猜,要多学知识,知识才是最管用的‘护身符’。”
现在外公已经不在了,但每当我回到湘西,看见山里的鸡麻藤,就会想起那个夜晚。那两只惨死的土鸡,外公砍树时的模样,还有我手里那个红布包着的“护身符”,都成了刻在我心里的记忆。我渐渐明白,湘西大山里从来没有什么鬼怪,所谓的“惊悚”,不过是愚昧和无知制造的恐惧;而那些看似诡异的民俗,不过是老一辈人在黑暗中摸索出的、对抗未知的脆弱办法。
真正让人敬畏的,不是虚无缥缈的鬼神,而是孕育了万物的自然,是能够照亮黑暗的科学知识。就像外公说的,知识才是最管用的“护身符”,它能让我们看清事物的真相,摆脱愚昧的枷锁,不再被那些莫须有的恐惧所困扰。而那些曾经被我们当作“鬼怪”的存在,不过是自然的一部分,只要我们懂得它、了解它,就能与它和平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