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平行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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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发改委的录用通知两个月前就到了。笔试面试双第一。李文松知道这个结果时不意外。他意外的是另一件事——江小北打电话来的时候,第一句话不是录用通知。
李老师,林锐毕业了。去了水利水电研究所。
他先说的是林锐。
电话听筒贴着耳朵,窗外是广州的蝉鸣。
水利水电?
他妈安排的。林叔叔在刑侦一线受了太多伤,他妈不想让他再走那条路。江小北的语气里有一丝什么,就他一个儿子。托了人,硬给调过去的。
他愿意吗?
也是。但不太甘心的样子。
李文松没有接话。
一个不怕疼的、手会抖但觉得值的刑侦苗子,去了水利研究所。从直觉上讲,这比他预想的好——林锐离开刑侦系统,那条平行线离他的资产远了。远一点,就安全一点。
但远,不等于消失。训练不会因为换个办公室就忘掉。
典礼散场。学士帽抛起来又落下去,黑压压的一片。李文松没有上前。他站在梧桐树下等——他知道江小北会来找他。
果然。
李老师。
小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学士服的料子粗,手感像帆布。恭喜。
谢谢您。没有您——
路是你自己走的。李文松打断他,语气不重,发改委是核心部门。进去以后好好干。
江小北用力点了点头。他眼睛里有一种光,年轻人面对未来时特有的那种。
李文松见过很多次这种光。训练手册里叫动机充足。他更愿意叫它别的。但他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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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7月,广州。
江小北回来后第三天来找他。
后院的石榴树下。石桌还是那块石桌,石凳还是那把石凳。石榴结了果,青的,硬的,还不到时候。
和林锐他们聚了?
聚了。湘菜馆。江小北停了一下,林锐……他喝了挺多酒。
李文松的手指在石桌上微微动了一下。
平时不喝的。
江小北看着石桌上的纹路,他不太愿意提研究所的事。只说人总得听家里的话
他不甘心?
说不清。江小北抬头看他,他天生就是干刑警的。不怕疼,手会抖,但觉得值——他自己跟我说的。现在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纸。
不怕疼,手会抖,但觉得值。三年前他在北京的小饭馆里听过同样的话。一个有这种本能的人,被人从那条路上拉走了。
他自己的事。李文松说,语气很平,朋友可以劝,但决定是他做。
江小北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江小北说,高考完那年,我们在天台上约过——十年后再聚。不管在哪,在做什么。
十年。
嗯。2005年。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到时候我请客。
李文松看着他。二十二岁,省发改委新科员,眼睛里的光还亮着。
到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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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着暗语编码表和季度汇报草稿。
核心关系人动态更新:林锐,原京华警察学院刑事侦查专业,毕业后入职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调入原因:其母托关系安排(其父为刑侦民警,多次负伤,独子,家庭不希望其继续从警)。评估:刑侦训练背景仍在,但脱离一线执法岗位,交叉风险由高转中。建议:维持现有社交距离,持续关注职业变动。
他重新看了由高转中四个字。
一个不怕疼的、受过刑侦训练的人,不在刑侦系统了。这是好消息。平行线离得远了一点,威胁降了一级。
但训练不是知识,训练是本能。一个学过现场勘查的人,就算坐在水利研究所的办公桌前,他的眼睛还是会看别人不看的地方。
平行线的距离变了。但线还在。
他把草稿折好,放进铁盒。明天安全通道寄出,草稿烧掉。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照片。三个人站在跑道上,林锐举着奖状咧着嘴,苏晴在笑,江小北在最边上,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高中时的照片。底片是他留的——文档存档,社交关系网络可视化。
他看了几秒,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
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暗语编码表。他不需要打开看。十五年了,每个代号、每个编号、每个安全通道的寄出日期,他都能背下来。
但不该背下来。
记在脑子里是最安全的存储方式,也是最危险的习惯。一旦他出了问题——被捕、叛逃、意外——脑子里的一切都无法销毁。佐藤正雄教过他:永远要有清洁方案。可他没有给自己留清洁方案。或者说,他的清洁方案就是那支英雄牌钢笔和一盒火柴——如果到了那一天,他会烧掉所有纸面痕迹,然后坐等天亮。
但脑子里的东西呢?
他不该想这些。他关了台灯。
窗外的广州还是热的。七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珠江的腥味。隔壁收音机调得很小声,一首老歌,调子模糊,听不清词。和去年七月一样,和前年七月一样。广州的夏天从来不肯走。
他闭上眼。
两条平行线。一个有刑侦本能的水利研究员,一个欠了债的科员。距离刚刚拉开了一点。还会继续平行下去——除非其中一条拐了弯。
他不该希望任何一条线拐弯。
但他知道,这不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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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