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太子的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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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练完一套,慕容博便从廊下走出来接过剑去随手比划几招——
同样的招数在慕容博手里使出来总是比他的更快更狠,剑锋破风时那一声“嗤”像撕开一匹极紧的绸缎。
然后慕容博把剑还给他,摇头说“不够快”。
三个字,从不说多,也从不说好。
那时他以为只要再练快一点就能听见一声好。
于是他继续练,从十三岁练到十八岁,从燕子坞练到江湖上,从太湖边练到临安城。
剑越来越快,人越来越远,慕容博站在廊下看他练功的那些夜晚隔着年月越来越模糊,到最后连那张脸都记不真切了,只剩一个严厉的背影和三个字在记忆里反复回响。
如今他躺在太和殿的废墟里,右臂连抬都抬不起来了,指尖摸着的还是当年那柄剑,鞘口生满了铜锈,缠绳褪成了灰黄色,唯有剑刃——
慕容渊从石缝中拔出来时一定重新擦过——
刃面上的锻打纹在星光照不到的暗处仍隐约可辨,像一条条埋在铁里的旧经脉。
“好。”
他的指尖按着那块铜锈停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往剑鞘的方向推了一下——
手指几乎没怎么移动,更像是一道意念从指尖溢出来传进了剑里,
“回燕子坞。”
慕容渊在黑暗中偏过头来看了父亲一眼。
他看不见父亲的表情,只看见那张侧脸在穹顶漏下的微光中勾勒出一道极淡的轮廓——
颧骨、鼻梁、额角的弧度——
那些线条比记忆中瘦削了许多,棱角分明得像被风磨平了所有柔软的部分。
但他还活着。
呼吸还在,声音还在,指尖还在鞘口的铜锈上微微地动着。
慕容渊将背在墙根上靠得更实了些,右腿屈起来将手肘搁在膝头上,左臂垂在身侧指尖碰着榻沿。
父子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并肩靠着太和殿残破的墙壁面朝殿外的方向。
殿外的夜色正在缓慢地褪去。
广场尽头那片天空从浓稠的墨蓝渐渐稀释成一种深沉的灰青色,灰青之中又透出些极淡的暖橘,那是东方地平线下埋着的太阳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拱。
那些暖橘色的光从广场尽头的地平线上渗过来,铺在满地的碎瓦和余烬上,将昨夜火灾留下的焦黑痕迹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太和殿残存的几根金柱在晨光中拖出几道长长的影子投在殿内的碎砾地面上,影子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父子二人坐卧的软榻旁边,像几道沉默的守卫站在那里守了一夜终于等到了天光。
慕容复偏着头望着殿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火已经熄了,晨光从断壁的缝隙中涌进来,淡金色的光线像一条薄薄的毯子覆在他们身上。
他的右手搁在软榻边沿,指尖还按着那柄旧剑的鞘口铜锈。
慕容渊坐在他身侧靠着墙根,下巴搁在手肘上,呼吸渐渐放缓了——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过去这些天里几乎没合过眼,此刻父亲的呼吸平稳地响在身侧,那点声音像一把极轻极柔的催眠曲将他这些天绷得太紧的弦一层一层地松了下来。
慕容复感觉到身边那个年轻的身体渐渐沉下去,肩头的重量往墙根的方向偏了偏,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匀。
他没有偏头去看,只是将搁在剑鞘上的指尖往旁边移了半寸,触到了慕容渊垂在榻沿的袖口。
那截袖口的布料粗粝而沾着尘土,他的指尖在那层粗布上停了两息,然后轻轻搭在那里不再动了。
晨光一寸一寸地漫进来,从殿门漫过满地碎砾漫上软榻的边沿,将他们父子二人的轮廓一点一点地从黑暗中打捞出来。
太和殿的废墟在晨光中显出它残破的全貌——
坍塌的半边穹顶、焦黑的梁柱、碎了一地的瓦当和琉璃残片——
但也显出另一些东西:
从废墟缝隙中钻出来的几茎细草,在晨风中微微地摇着;
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麻雀落在断裂的檐角上啄了啄又飞走了;
广场尽头那堆余烬里还冒着一缕极细的青烟,被晨风拉成一条长长的线飘向南方。
慕容复望着那缕青烟飘散的方向。
那是南边,燕子坞在的地方。
他闭上眼又睁开,将那缕烟最后一点影子收进眼底,然后偏过头来看了看身侧已经靠着墙睡过去的慕容渊。
少年的面孔在晨光中舒展开来,眉心那道近来一直拧着的细纹松开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绵长而沉。
慕容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将视线收回来重新望向殿外那片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
他右手搁在旧剑的鞘口上,手指微微蜷着按在那块铜锈上,像按着一件终于被带回了原处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