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废墟中的女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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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薇听说父亲还活着后,连夜从燕子坞赶回临安。
钱塘江的夜船在黑暗中走得又慢又颠,船夫摇着橹在江心逆流而上,水声哗哗地从船舷两侧灌过去,她坐在船头攥着膝上的包袱一直睁着眼没有睡过。
江风把她的鬓发吹得散乱贴在颊侧,衣摆被夜露濡湿了一大片。
天蒙蒙亮时船在临安城外的废渡口靠了岸,她踩着泥泞的河滩跳下船,鞋底陷进烂泥里拔出来时裹了厚厚一层黑泥,她顾不上清理提着裙摆就往城门的方向跑。
城已破了。
城门洞的甬道里横七竖八地堆着沙包和断折的拒马,城楼上悬着的那面龙旗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半截烧焦的旗杆斜插在垛口间。
她穿过城门时看见两侧的城砖上密密麻麻地嵌着箭矢的尾羽,有些地方还留着大片深褐色的痕迹,被晨露浸过之后泛着湿漉漉的暗光。
城中到处是废墟,沿着御街一路向北走过去,两旁的店铺和民居大半成了焦黑的框架,偶尔有几处还在冒着余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
街上没有几个人,偶尔有几个兵卒模样的汉子蹲在废墟旁翻拣着什么,听见她的脚步声时都抬头看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她跑过御街中段时脚下一绊险些摔倒,低头一看是一面被踩进了泥里的龙旗,金线绣的龙纹被泥浆糊得看不清了,只剩几缕暗金色的丝线从泥面下露出来在晨光中闪了最后一下。
她绕过那面旗继续往皇城方向跑,穿过重重宫墙间那些塌了大半的甬道和角门,最后站在太和殿前那片汉白玉广场上时,整个人停住了。
广场上到处是火烧过的痕迹,汉白玉的地面被熏出一片一片焦黑的斑痕,有些地方的石板甚至被烧得炸裂开来翘起了边角。
广场中央那堆大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一堆灰白色的余烬还在冒着袅袅的细烟,余烬中央隐约还能辨认出几根烧成炭黑色的长条状木料,纵横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原来是哪座宫殿的哪根梁柱。
太和殿的殿顶塌了一大半,正脊和南面的檐角完全没了踪影,只剩北面那半截穹顶歪歪斜斜地撑在几根熏黑的金柱上,像一顶被撕破了大半的旧伞盖勉强遮着
殿门早已不见了,门洞大敞着,晨光从缺口处涌进去将殿内照得半明半暗。
她迈过门槛走进太和殿时脚下踩到的全是碎瓦和炭渣,靴底碾过那些碎片时发出连绵不断的咯吱声。
殿内比外面更暗些,穹顶的缺口漏下来的天光在满地的碎砾中投下一片灰白色的亮斑。
她站在那片亮斑的边缘眯着眼往里看,慢慢适应了光线之后才在殿内深处看见了那张软榻。
软榻搁在原本放龙椅的高台左侧,那张她见过无数回的雕龙镶金皇座已经不见了踪影,高台上空空荡荡的只剩一块方形的浅痕,像一枚印章从纸上被揭走之后留下的空白。
软榻上铺着一层薄褥,上面盖着一件旧披风,披风底下露出一个人的轮廓。
她跑过去的时候步子越来越快,跪在榻边时膝盖磕在硬邦邦的焦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也没有觉出疼来。
她扑在榻沿上把脸埋进那件披风里,披风的布料粗粝而带着烟灰的气味,她把脸埋在里面肩膀抖得厉害,整个身子都在发颤,哭声被布料闷住了大半只漏出一些断续的抽噎。
慕容复躺在软榻上偏过头来看着她埋在披风里的后脑勺。
她的头发被江风吹了一夜乱糟糟地散着,发间还沾着几粒细碎的泥点。
他试了试右手想抬起来摸她的头发,整条手臂从肩到腕都像灌了铅一样沉,指尖末梢挣扎着颤了几下仍旧抬不起来。
他便放弃了抬手的念头,只将那只手朝她的方向微微偏了偏,指尖抵在她散落的发梢上轻轻碰了一下。
“别哭了,”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但语气平缓,
“爹不是还活着吗。”
慕容薇从披风里抬起头来。
她的脸被泪水和披风上的灰渍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痕迹,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也红着,嘴唇因为咬着忍哭而泛出一排浅浅的牙印。
她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面孔比数日前她离开时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从两鬓一直蔓延到了头顶,额角和颊侧横着几道已经结痂的细长伤口,唇皮干裂得翻起了白色的薄片。
但他的眼睛还亮着,那双被烟灰和疲惫磨了这些天仍然没有熄灭的眼睛在灰白色的晨光中望着她时,里面盛着她从小看到大的那种平静。
她抬起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将泪水和灰渍蹭掉了大半,然后吸着鼻子哽咽着开口。
“你的武功……”
慕容复的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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