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惺惺相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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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酒量本就不如乔峰,今夜又心事重重,几囊酒下去,已是眼饧耳热,话也多了起来。
“乔兄,”他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若从出生起就被安排好了一生,他还有资格为自己活吗?”
乔峰望着他,沉默片刻。
“有没有资格,不是别人给的。”他缓缓道,“是自己挣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乔峰,本是少林弃婴,被养父养母养大。若按你说的‘安排好的一生’,我该是个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我不甘心。”
“我想学武,便去求师父。我想行走江湖,便去闯荡。我想当帮主,便去拼去争。”
他望着慕容复,目光灼灼:
“我这三十年,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选对了,喝酒庆祝;选错了,自己担着。”
“没有人替我选。”
“我也不要人替我选。”
慕容复怔怔望着他。
自己选。
这三个字,他从未想过。
他的人生,从来都是被选好的——慕容氏的嫡长子,复国大业的继承者,父亲棋盘上最重要的棋子。
他从没有选过。
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做“选”。
“乔兄,”他低声道,“你……真幸运。”
乔峰一怔,随即笑了。
“幸运?也许是吧。”他拎起酒囊,“可幸运也是自己挣来的。你若想为自己活,谁也拦不住你。”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豪迈磊落的脸,忽然有一股冲动,想把自己的一切告诉他——
告诉他慕容氏三百年的复国执念。
告诉他父亲假死三十年的骗局。
告诉他语嫣、阿朱、阿碧,还有那两个从未见过的孩子。
告诉他,他活在一个怎样血淋淋的棋局里。
可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事,他自己都说不清。
他只知道,此刻望着这个人,他心里那个封了二十多年的结,好像松动了一些。
“乔兄,”他忽然举起酒囊,“谢谢你。”
乔峰一怔:“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慕容复望着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世间,原来还有另一种活法。”
乔峰望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坦荡磊落,如春风拂面。
“慕容公子,”他举起酒囊,“你这朋友,我交了。”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乔峰的兄弟!”
两只酒囊,重重碰在一起。
酒液溅出,落在篝火中,发出“嗤嗤”的声响。
月光下,两道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长很长。
一道魁梧如山。
一道清隽如竹。
一个仰天大笑。
一个唇角微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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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篝火渐熄。
乔峰靠着破庙的柱子,已沉沉睡去。他肩上伤口仍在,却鼾声如雷,睡得极沉。
慕容复却没有睡。
他坐在渐渐暗淡的篝火旁,望着乔峰的睡颜,望着他那张毫无防备的脸。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推心置腹,对素不相识的人两肋插刀,对满怀疑虑的人敞开胸怀——
他是傻么?
不。
他不是傻。
他是……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面镜子,照出自己满身的泥泞。
慕容复低下头,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残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已渗入玉髓深处,像是长在玉中的一道朱砂。
他想起语嫣。
想起她将玉佩塞给他时,那双清冷的眼睛。
“若遇生死关头……去曼陀山庄找我母亲。”
生死关头。
今夜算不算生死关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握着这枚玉佩,心中想的不是语嫣,不是复国,不是父亲——
是乔峰。
是那句“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他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心能守住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他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心安理得地把所有人当作棋子了。
因为有人告诉他——那叫“亏心”。
庙外,杏树后,阿朱仍蹲在那里。
她望着篝火旁那道清隽的身影,望着他手中那枚发光的玉佩,望着他低垂的眼睫——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是她的夫君。
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是那个在暴雨夜,立在树梢上,望着产房内奄奄一息的语嫣,然后转身离去的人。
她该恨他的。
可她此刻望着他,心中翻涌的,却不是恨。
是复杂。
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的酸楚。
她轻轻抚着腹部,低声道:
“孩子,你爹……其实也会难过。”
“他只是……不敢让人看见。”
夜风拂过,杏花飘落。
落在她肩头,落在她膝上,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她已做了决定。
她要留下来。
不是为了慕容复。
是为了那个人。
那个叫乔峰的人。
哪怕只能在暗处望着,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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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东方泛起鱼肚白。
乔峰醒来,伸了个懒腰。肩上伤口已结痂,他扯了扯布条,浑不在意。
“慕容公子,”他站起身,“我要回丐帮处理帮务了。你若无大事,便在这附近多留几日。等我忙完了,再找你喝酒!”
慕容复点头:“好。”
乔峰大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慕容复独自立在破庙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良久,他低下头,望着手中那枚玉佩。
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向林中走去。
走出十余丈,他忽然顿住脚步。
“谁?”
林中一片寂静。
慕容复盯着那株老杏树,目光如电。
片刻后,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树后走出。
是阿朱。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脸上涂着易容药物,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瞒不过他。
慕容复瞳孔微缩。
“阿朱?”
阿朱低下头,轻声道:“公子。”
慕容复盯着她,盯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面色骤变。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你身怀六甲,独自跑来这里做什么?!”
阿朱咬着唇,不说话。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怒意,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她。
“走,先回去。”
阿朱任他扶着,一步一步向林外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望了一眼破庙的方向。
晨光中,破庙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跟着慕容复,消失在林中。
身后,杏花如雪,飘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