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自插四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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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过慕容复无数次。
见过他算计时的阴冷,见过他权衡时的沉默,见过他望着语嫣生产却转身离去的决绝。
她以为,这世间的人,都是这样的。
冷血,算计,各怀鬼胎。
可今夜她见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自插四刀,只为替素不相识的人解围的人。
一个浑身浴血,却仍在笑的人。
一个坦坦荡荡,问心无愧的人。
阿朱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只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从今夜起,再也忘不掉了。
远处,另一棵树上,一双眼睛也在窥视。
那人一身黑衣,面覆黑巾,身形瘦小如猿——正是昨夜窥视的西夏一品堂密探。
他望着乔峰与慕容复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精光。
“南慕容,北乔峰……”他喃喃自语,“这两个人若真结为兄弟,日后必成大患——也必有大用。”
他悄然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他要赶回去禀报:杏子林之事,远比预想的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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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子林外三里,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
乔峰松开慕容复的肩,在一块青石上坐下。他扯了扯肩上胡乱缠着的布条,血已止住,只是衣衫上的血迹已然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他从腰间解下一只酒囊,递给慕容复:
“来,喝一口。”
慕容复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那酒辛辣刺喉,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乔峰,目光复杂。
“乔兄,”他忽然开口,“你……为何要这么做?”
乔峰一怔:“什么?”
“自插四刀。”慕容复盯着他的眼睛,“你与我素不相识,何必如此?”
乔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慕容公子,你这话问得不对。”
“哪里不对?”
“我不是为你。”乔峰望着他,目光坦荡,“我是为丐帮。”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马副帮主死了,我心里也痛。可痛归痛,不能胡乱冤枉人。今日若由着他们给你定罪,明日他们就能给别人定罪。长此以往,丐帮还是丐帮么?”
“我自插四刀,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乔峰,问心无愧。”
他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真诚:
“至于你信不信,那是你的事。我问心无愧,便够了。”
慕容复怔怔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自己那些算计,那些权衡,那些“值不值得”。
他以为这样才是对的。
可此刻,他第一次怀疑——也许他错了。
“乔兄,”他低声道,“我有一事想问。”
“说。”
“你这一生,可曾后悔过?”
乔峰一怔,随即仰头大笑。
“后悔?当然后悔过!”
他指着自己肩头的伤口:“这四刀插下去,能不疼?能不后悔?可后悔归后悔,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他拎起酒囊,灌了一大口:
“我师父从小教我:大丈夫立于天地间,但求问心无愧。只要问心无愧,疼就疼了,后悔就后悔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转头望向慕容复,目光灼灼:
“慕容公子,你活得太累了。”
慕容复浑身一震。
“你眼里,全是算计。”乔峰一字一顿,“可算计来算计去,你算到自己想要什么了吗?”
慕容复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要什么?
复国。
这是他从小被灌输的使命,是慕容氏三百年的执念,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可此刻被乔峰这样一问,他竟有些茫然。
复国之后呢?
登基称帝之后呢?
然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答案,他想了二十多年,从未想明白过。
乔峰望着他沉默的样子,没有再问。
他只是将酒囊塞进他手里: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来,喝酒!”
慕容复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酒辛辣刺喉,呛得他眼眶发热。
可他一口气灌了半囊,直到那热意从胃里翻涌上来,化作眼角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意。
他放下酒囊,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忽然问:
“乔兄,你说……一个人,若从出生起就被安排好了一生,他还有资格为自己活吗?”
乔峰沉默良久。
“有没有资格,不是别人给的。”他缓缓道,“是自己挣的。”
他转头望向慕容复,目光如星:
“你想为自己活,谁拦得住你?”
慕容复怔住。
为自己活。
这三个字,他从未想过。
从他记事起,他就是慕容氏的嫡长子,是复国大业的继承者,是父亲棋盘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做“为自己活”。
夜风吹过,带来杏花的淡淡香气。
远处,杏子林中灯火渐熄,群丐陆续散去。
破庙前,两个人一坐一立,久久无言。
良久,慕容复忽然开口:
“乔兄,谢谢你。”
乔峰一怔:“谢什么?”
慕容复望着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间,原来还有另一种活法。”
乔峰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坦荡磊落,如春风拂面。
“慕容公子,”他站起身,拍了拍慕容复的肩,“明日我就要回丐帮处理帮务了。你若无事,便在这附近多留几日。等我忙完了,再找你喝酒!”
慕容复点头:“好。”
乔峰大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复独自立在破庙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良久,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已渗入玉髓深处,像是长在玉中的一道朱砂。
他望着那玉佩,忽然想起语嫣。
想起她将玉佩塞给他时,那双清冷的眼睛。
“若遇生死关头……去曼陀山庄找我母亲。”
生死关头。
今夜算不算生死关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握着这枚玉佩,心中想的不是语嫣,不是复国,不是父亲——
是乔峰。
是那句“你想为自己活,谁拦得住你”。
他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的繁星。
那些星子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望着这个被困在棋局中二十多年的男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释然。
“为自己活……”他喃喃道,“我……能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轻轻拂过,带来杏花的淡淡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