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寒潭奇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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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四,辰时三刻。
太湖上的雾已散尽,日光薄薄地铺在水面,像一层将化未化的霜。
阿碧跪在听雨轩冰冷的青砖地上,面前摊开着从那玉床下带回的泛黄襁褓。
襁褓中除却那张记有“慕容芷”生卒的纸条,还有一物——一枚拇指大小的羊脂玉锁,背面以蝇头小楷刻着两个生辰八字。
一个是庚申年三月初七,慕容芷的生辰。
另一个是丁巳年八月十八,并刻小字:
阿碧,吾甥。母苏氏婉,卒于丁巳年冬。托孤于姊。
阿碧捧着那枚玉锁,指尖剧烈颤抖,泪珠一颗颗砸在玉面之上。
丁巳年八月十八。
那是她的生辰。
她从未知晓自己的确切生日,慕容博当年将她带回燕子坞时,只说她是“太湖渔家遗孤”,取名阿碧,以姑苏水土养大。
原来她不是遗孤。
她是慕容苏氏嫡亲的外甥女。
她的母亲——苏婉,是慕容苏氏的胞妹。
玉锁背面还有一行极细极淡的字迹,以指甲刻成,几乎磨平:
“婉儿临终,目不能瞑。吾抱阿碧立誓:此女即吾女,护其周全,嫁娶从心,不入慕容氏宫墙。”
——苏氏亲笔。
阿碧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原来慕容苏氏不是她的主母。
是她的姨母。
是那个在母亲死后,将她抱在怀中、许下“此女即吾女”诺言的女人。
是那个后来被勒死在慕容氏祖宅、连灵位都不得入祠堂的女人。
而她——阿碧——十七年来,竟唤着杀母仇人之子“公子”,竟怀着他的孩子,竟在这座浸透姨母鲜血的宅邸里,为他操持内务、打理产业。
她俯身,额头抵着冰凉的玉锁,浑身颤抖如风中秋叶。
王语嫣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缓缓蹲下,以自己温热的手掌握住阿碧冰凉的指尖。
阿碧抬眸,泪眼朦胧中望见小姐那张清减苍白的面容——她亦是被慕容氏困锁的鸟,怀中的孩子亦是被算计好的棋。
“小姐……”阿碧声音破碎如冰裂,“我想逃。”
“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姨母。”
“她到死都在护我,可我……我竟给仇人做牛做马十七年……”
王语嫣将她揽入怀中,如幼时在听雨轩廊下,抱着那个因练琴磨破指尖、却不敢哭的小丫头。
“阿碧,”她轻声道,“你不是在给仇人做牛做马。”
“你是替姨母活着。”
“她没能逃出这座宅子,你替她逃。”
阿碧伏在她肩头,终于放声痛哭。
窗外,李青萝静静伫立。
她望着屋内两个相拥而泣的年轻女子,望着那枚刻着苏氏姊妹生辰的玉锁,面色沉郁如铁。
良久,她转身,对冷月低声道:
“去还施水阁。”
“该跟那只老狐狸,算一笔旧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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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还施水阁。
慕容博独坐于密室,面前是那幅慕容垂画像。
他今日没有读兵书,亦没有批阅影卫送来的密报。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画中先祖,望着那柄象征后燕帝权的七星长剑,望着那双跨越三百年光阴、仍锐利如鹰隼的眼眸。
祖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博儿,大燕兴复之业,交给你了。”
那时他十七岁,意气风发。
如今他六十三岁,鬓发如霜,膝下唯有一子,而那一子,正用他当年看祖父的目光,看着他。
——敬,且畏。
密室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哑卫端着一只青瓷盏,躬身而入。
“老主人,安神汤。”
慕容博“嗯”了一声,接过瓷盏。
汤色清亮,药香熟悉——何首乌、酸枣仁、夜交藤、龙涎香……是他饮了三十年的方子,亲手所配,亲手所熬,从不假手他人。
他低头,正要饮下。
瓷盏边缘映出他苍老的面容,以及鬓边那一缕十六年前骤生的白发。
他顿了顿。
“今日这汤,”他缓缓道,“酸味略重。”
哑卫垂首,不动如山。
慕容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仰首,将安神汤一饮而尽。
三息后。
他喉头剧烈痉挛,一口黑血喷溅而出!
那血溅在慕容垂画像上,沿着七星长剑的纹路蜿蜒流下,如剑锋滴血。
“老主人!”哑卫惊骇欲绝,上前欲扶。
慕容博抬手制止他,以袖缓缓擦拭唇角。
他低头,望着袖口那摊浓黑如墨的血迹,面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三十年,”他低声道,“三十年不曾尝过毒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碎片——那是今晨打扫书房时,于茶几下暗角拾得的。
蜡丸内壁残存的药粉,与安神汤中那味“酸味略重”的异物,成分一致。
他认出了这毒。
不是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药,而是逍遥派秘传的“七日断魂丹”的变种——毒发缓慢,症状与同心蛊反噬无异,若非他亲口尝过丁春秋调配的原方,几乎无法分辨。
下毒之人,是冲着他与丁春秋的旧盟来的。
而知道这层旧盟、且能从星宿海拿到此毒的——
慕容博闭眼。
他想起三日前星宿海那夜,他将七日断魂丹的解药交给复儿时,复儿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震惊,有挣扎。
还有一丝他无比熟悉的、藏得很深的……
怀疑。
“哑卫。”慕容博声音沙哑。
哑卫跪地。
“传令影卫,”他缓缓道,“自今日起,老朽的饮食,不必经小厨房。”
“戌时三刻的安神汤,停了。”
哑卫领命。
慕容博独自坐在满室药腥与血腥之中,望着先祖画像上那道蜿蜒的血痕。
“祖父,”他轻声道,“孙儿这一生,算计天下人,亦被天下人算计。”
“如今轮到孙儿的亲生子……”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将那枚蜡丸碎片,缓缓收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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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星宿海。
丁春秋败退后,总坛已成一片火海。
慕容复独立于崖畔,身后是星宿派弟子仓皇逃窜的身影,脚下是染血的砂砾。他衣襟溅满敌人鲜血,右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是破三绝阵时被丁春秋偷袭所留。
可他感觉不到痛。
他只觉得冷。
乔峰就站在三丈之外。
他没有参与追杀残敌,也没有如往常般与慕容复并肩而立、共赏战果。
他只是静静站着,手中握着那卷从香炉底飘落的帛书。
月光下,慕容复看见他的侧脸——那张永远豪迈磊落、坦荡如砥的脸,此刻紧绷如将断之弦。
“乔兄。”慕容复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涩。
乔峰没有应。
他只是缓缓展开帛书,借着火光,一行一行,重读那七封密信。
十六年前,慕容博与丁春秋的交易。
假死。
北冥神功。
逍遥派掌门之位。
以及最后那句:
“吾子慕容复天资聪颖,然心性仁弱,不宜早知江湖险恶。”
乔峰读完了。
他将帛书折起,收入怀中。
然后他转身,望着慕容复。
那目光不似愤怒,不似鄙夷。
只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失望。
“贤弟,”他声音低沉,“愚兄只问你一句。”
“这些事,你何时知晓?”
慕容复望着他,喉头如塞铅块。
他想说:我也是月前才知。
他想说:父亲骗了我十六年,我也是受害者。
他想说:我此来星宿海,名为除害,实为灭口,我怕你知道父亲与丁春秋的旧盟,怕你觉得我慕容氏满门皆是阴谋家。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看见乔峰的目光——那不是质问凶手的目光,那是质问兄弟的目光。
他可以对天下人说谎,可以对父亲说谎,可以对语嫣、阿朱、阿碧说谎。
可他无法对乔峰说谎。
“……月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如老鸦,“截获父亲密信,方知。”
乔峰沉默。
良久,他问:“何时告知苏星河?”
慕容复一怔。
“告知什么?”
“你已得丁春秋下落,随时可取他性命。”乔峰望着他,“你几时去聋哑谷,将此事告知聪辩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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