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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祠堂夜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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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复浑身僵硬,缓缓回头。

祠堂深处,阴影最浓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黑袍,蒙面,身形佝偻,像一截枯木立在黑暗里。唯有那双眼睛,透过蒙面布上的孔洞露出来,浑浊却锐利,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慕容复。

“父……亲?”慕容复的声音干涩。

蒙面人没有回答,只是迈步,从阴影中走出。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像飘一样来到供桌前,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向慕容复手中尚未燃尽的纸灰,摇了摇头。

“就这点定力?”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每个字都摩擦着喉咙,“看到血书就失态至此,将来如何执掌江山?”

慕容复盯着他,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您果然没死。”

“死?”慕容博冷笑,“大业未成,我怎能死?倒是你——”他忽然欺身上前,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枯瘦的手已扣住慕容复的咽喉,“为了几个女人,就要乱我心血?!”

他的手指如铁钳,指甲深陷皮肉,窒息感瞬间涌上。慕容复没有反抗,只是看着父亲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里面翻涌的怒火和失望,忽然笑了。

“父亲……”他艰难地开口,“您掐死我……复国大业……谁来继承?”

慕容博的手一颤。

他死死盯着儿子,盯着那张与亡妻有七分相似的脸,盯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讥诮和痛楚,最终,缓缓松开了手。

“废物。”他转身,背对着慕容复,声音冰冷,“我教你武功,教你权谋,教你一切,不是让你用来儿女情长的。王语嫣也好,阿朱阿碧也罢,都只是工具,是鼎炉,是繁衍子嗣、壮大血脉的容器!你倒好,给她们种符下蛊也就罢了,竟还动了真心?!”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祠堂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慕容复摸着脖子上的指痕,咳嗽几声,声音却异常平静:“父亲怎么知道我动了真心?”

“那夜水阁,你为她画眉时的眼神,当我没看见?”慕容博猛地转身,蒙面布因激动而微微起伏,“还有你手臂上那些伤——自残?愧疚?慕容复,我告诉你,帝王路上没有愧疚!只有取舍!”

“所以您舍弃了母亲。”慕容复直视他,“当年母亲病重,您明明可以救她,却选择去契丹布局。您以为我不知道?那夜我躲在床底,听见您对管家说:‘夫人命数已尽,不必再浪费药材,全力准备北行’。”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慕容博的眼睛瞪大,蒙面布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震骇和……慌乱。

“你……你听见了?”

“听见了。”慕容复往前走了一步,逼近父亲,“那年我八岁。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在您心里,复国比什么都重要,重要到可以舍弃发妻,舍弃良心,舍弃一切人性。”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所以父亲,别指责我‘儿女情长’。我只是……还没完全变成您罢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慕容博心上。

他踉跄后退,撞在供桌上,碰倒了最后几块牌位。噼里啪啦的声响中,他盯着儿子,盯着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盯着那双眼睛里深藏的痛楚和挣扎,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是啊。

这个孩子,终究不像他。

不像他这样狠,不像他这样绝,不像他可以把至亲当棋子,把感情当工具。这是缺陷,是弱点,可不知为何……慕容博竟感到一丝隐秘的、不该有的欣慰。

“罢了……”他长叹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小瓶,扔给慕容复,“拿着。”

慕容复接住,瓶身温凉:“这是什么?”

“‘同心蛊’的母蛊。”慕容博转过身,不再看他,“你给她们种的是子蛊,需定期服用母蛊分泌物调和,否则蛊虫反噬,母子皆亡。这瓶够用三年,三年后……你自己看着办。”

慕容复握紧玉瓶,指节发白:“父亲给我这个,是怕我控制不住局面?”

“我是怕你心软。”慕容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越来越远,“复儿,记住那句话——复国必舍至亲。你若舍不下,就等着被她们反噬吧。”

脚步声消失在祠堂深处。

慕容复站在原地,良久未动。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瓶,又看看满地狼藉的牌位,再看看门外渐亮的天光,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刻着“怜”字的瓷瓶,将两个瓶子并排放在掌心。

一个刻着“怜”,是父亲留下的,不知是解药还是毒药。

一个装着母蛊,是父亲刚给的,控制着三个女人和未出世孩子的性命。

哪一个更残忍?

慕容复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正站在一条越来越窄的路上,前方是父亲铺好的复国血途,身后是三个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女人。而他,既不能回头,又看不清前路。

祠堂外传来脚步声,是包不同带着家丁来收拾残局。

慕容复迅速收起两个瓶子,整理衣袍,又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慕容公子。他跨过满地牌位,走出祠堂,晨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

“公子,这些牌位……”包不同看着里面,面露骇然。

“重新立好。”慕容复淡淡道,“另外,传我的话:从今日起,燕子坞内外加强戒备,所有进出信件、人员严查。尤其是……与曼陀山庄往来的。”

“是。”包不同欲言又止,“那阿碧姑娘……”

慕容复沉默片刻:“让她继续‘养病’。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见她。”

说完,他大步离开,黑袍在晨风中扬起,背影笔直,却莫名显得孤寂。

包不同看着他走远,又回头看看祠堂里满地的牌位,尤其是慕容垂那块倒伏的、底下曾压着血书的牌位,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今天起,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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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听香水榭。

王语嫣推开窗,看着远处祠堂的方向,眉头微蹙。

她昨夜也没睡好,锁骨处的红痕搏动得厉害,像有活物在皮肤下钻行,带来一阵阵针扎似的刺痛。更诡异的是,今早起来,她发现那“眼睛”的瞳孔位置,竟浮现出一点极细的银色,像冰晶凝结。

生死符在深化。

她必须尽快找到解药,或者……找到种符之人,逼他解开。

身后传来轻响,阿朱闪身进屋,反手关门,脸色凝重:“表小姐,出事了。”

“怎么了?”

“我刚从厨房过来,听见两个婆子议论,说今早祠堂里闹了鬼,所有牌位都倒了,公子在里面待了很久,出来时脸色很难看。”阿朱压低声音,“而且……包不同下令加强戒备,尤其是防着曼陀山庄的人。”

王语嫣心中一紧。

母亲要动手了?还是……慕容复察觉了什么?

“阿碧那边呢?”她问。

“还在房里,门口有人守着,说是养病,实则是软禁。”阿朱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表小姐,我觉得……我们得加快动作了。公子这次的反应不对劲,他好像……在害怕什么。”

“害怕?”王语嫣喃喃重复,忽然想起昨夜梦中那个蒙面人的身影——那是她连日来反复做的梦,梦里总有一个黑袍蒙面人站在远处,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一直以为那是心魔幻象。

可现在想来……那会不会是……

“阿朱,”她忽然转身,握住阿朱的手,“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梦吗?那个蒙面人?”

阿朱点头。

“我可能知道他是谁了。”王语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确信,“慕容博……他根本没死。”

阿朱倒吸一口凉气。

窗外,晨光彻底照亮了燕子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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