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相对无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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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阿碧没有立刻摇头。
她看着王语嫣的眼睛,看着那双曾经温柔似水、如今却冰冷如霜的眸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刚来燕子坞时,还是个八九岁的小丫头,是表小姐偷偷塞给她一块桂花糕,笑着说“慢点吃,别噎着”。
那时表小姐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表小姐,”阿碧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您救过奴婢的命。那年奴婢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是您守了奴婢三天三夜,亲自煎药喂药。这份恩情,奴婢一直记着。”
王语嫣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了些许真实的暖意。
她伸手,轻轻握住阿碧的手:“我不需要你报恩。我只希望……若真有那么一天,你能选择对自己最好的路。”
说完,她松开手,抱着洗净的衣衫转身离开。
阿碧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手心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她低头,看着锦囊中那枚冰冷的铁指环,忽然觉得,这燕子坞的天,好像真的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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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还施水阁。
慕容复站在历代先祖的画像前,手中握着一把匕首。
刀刃很薄,很锋利,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他卷起左袖,露出小臂——那里已经有很多旧伤痕了,纵横交错,像一张扭曲的网。
都是他这些年练功时,为保持清醒、克制心魔而划的。
他举起匕首,刀尖对准手臂内侧一处完好的皮肤,缓缓划下。
“嗤——”
皮肉绽开,鲜血涌出,顺着小臂流淌,滴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疼痛很尖锐,像一根烧红的针,刺进神经深处。
慕容复闭着眼,感受着这种疼痛带来的清醒。
只有这样,他才能暂时忘记昨夜王语嫣那双空洞的眼睛,忘记她说“我只是一具鼎炉”时那种平静的绝望,忘记自己内心深处某个地方,正在一点点坍塌。
“公子!”
门外忽然传来包不同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慕容复迅速放下袖子,遮住伤口,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何事?”
包不同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刚刚得到消息,曼陀山庄那边有异动。”
“说。”
“王夫人昨日派了四批人出庄,分别往四个方向去,行踪很隐蔽。”包不同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只跟住了其中一路,发现他们去了苏州城最大的药铺‘回春堂’,采买了大批药材——其中有好几味,是配置‘验孕方’的主药。”
慕容复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青萝在查王语嫣是否怀孕。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他脑中混沌的思绪。是了,那夜之事虽然瞒住了外人,但李青萝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她定是察觉到女儿异常,开始怀疑了。
若让她知道语嫣可能怀孕,还服用了同心蛊……
慕容复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还有,”包不同继续道,“今早太湖上出现了几艘陌生的渔船,一直在燕子坞外围徘徊。船上的渔夫不像寻常百姓,下盘稳健,眼神锐利,怕是……曼陀山庄的暗探。”
“知道了。”慕容复深吸一口气,“加派人手,守住燕子坞所有出入口。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包不同领命,却又迟疑了一下,“公子,还有一事……风四哥说,昨夜表小姐去过禁室。”
慕容复的眼神冷了下来:“他告诉你的?”
“是属下去水阁巡视时,风四哥主动说的。”包不同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风四哥还说,表小姐从禁室出来时,脸色很不好,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慕容复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望向镜湖方向——那里,王语嫣正坐在栈台上,望着湖水发呆。晨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袂,她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
可慕容复知道,那具单薄的身体里,已经埋下了一颗冰冷的种子。
一颗随时会破土而出、反噬其主的种子。
“包三哥,”他忽然开口,“你去帮我办一件事。”
“公子请吩咐。”
“查查契丹萧氏。”慕容复转过身,眼神幽深,“特别是三十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萧氏还有没有血脉流落中原。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查查我父亲生前,有没有和契丹人有过往来。”
包不同愣住了:“公子是怀疑……”
“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慕容复打断他,“去吧,小心些,别让任何人知道。”
包不同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退下。
水阁里又恢复了寂静。
慕容复走到先祖画像前,目光落在慕容垂那张威严的脸上。画像中的先祖持剑而立,目视远方,仿佛在眺望着三百年前那片属于大燕的江山。
“先祖,”慕容复低声自语,“若复国必须牺牲至亲,必须变得冷血无情,必须踩着所爱之人的尸骨前行……这样的复国,真的有意义吗?”
画像不会回答。
只有窗外太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无数亡魂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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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王语嫣的卧房。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冰冷如霜的眼睛。
王语嫣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握着那半包自制的药粉。她解开衣领,露出锁骨处的红痕——经过昨夜的自残和今晨的洗濯,那红痕的颜色似乎淡了一点点,但边缘的银色纹路却更清晰了。
她将药粉撒在伤口上。
“滋滋……”
熟悉的青烟冒起,熟悉的刺痛传来。她咬着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一声不吭。
三息之后,痛感渐消。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道新鲜的伤口和依然存在的红痕,忽然想起昨夜慕容复在禁室里说的那句话:
“你是千年难遇的‘玄阴之体’,是最适合养蛊的鼎炉。”
玄阴之体。
这个词她在琅嬛玉洞的典籍里见过,说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经脉天生适合容纳和转化内力。可原来,这种体质最大的用处,是当鼎炉。
真是讽刺。
王语嫣扯了扯嘴角,系好衣领,将药粉小心收好。然后她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倒出那枚黝黑的铁指环,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指环内侧的契丹文字,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她想起昨夜在禁室看到的那些关于契丹萧氏的记载,想起慕容复父亲慕容博“病逝”的时间,正好是契丹萧氏灭门后不久。
这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还有母亲李青萝说过的那半块玉佩,说是生父所留……她的生父,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母亲从不提及?为什么慕容博会和她的生父有交易?
一个个谜团,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困在其中。
而织网的人,是她曾经最信任、最仰慕的表哥。
王语嫣握紧铁指环,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看着镜中自己冰冷的眼神,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也笑得决绝。
既然已经身在网中,那就索性把这张网,撕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