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黄崖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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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李团长,我是师部直属守备营营长周成柱。”
李云龙跟他握了握手。周成柱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满是老茧,是常年摸枪和干活磨出来的。“周营长,辛苦了。老百姓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周围十六个村子的老百姓,总共四千三百多人,全部转移到山谷里了。粮食也运进来了,师部拨的五万斤,各村的存粮大概三万斤,一共八万斤粮食,存在山谷最里面的山洞里。”
“鬼子要来的消息,老百姓知道吗?”
“知道。各村转移的时候就跟他们说了。老百姓情绪还算稳定,就是有些老人和孩子身体受不了,转移的路上病倒了十几个。卫生员正在给他们治。”
李云龙点了点头,跟着周成柱往口子里走。走过那道二十多米宽的口子,眼前豁然开朗。山谷确实很大,有七八里宽,十几里深。四周的山把山谷围得严严实实,只有这一个进出口。山谷里地势平坦,中间有一条小溪流过,水是从山上的泉眼里流下来的,清得很。老百姓的窝棚沿着溪两边搭着,一排一排的,用树枝和茅草搭成,顶上盖着油布防雨。窝棚之间有小路,路上有人走动,女人在溪边洗衣服,老人在窝棚门口晒太阳,小孩在泥地上跑来跑去。
粮食仓库在山谷最里面的一个天然山洞里。山洞很深,走进去几十米还不到头。粮食袋子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垛一垛的,上面盖着油布防潮。洞口有哨兵守着,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李云龙在山谷里走了一圈,把地形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各营营长和周成柱叫到一起,在口子旁边的石头上摊开地图。
“一营守鹰嘴崖。张大彪,你带一营上去,把能带上去的机枪全带上去。崖顶上的阵地要修牢固,用石头垒掩体,要能防住鬼子的炮弹。弹药多存一些在崖顶上,别打到一半没子弹了。”
张大彪说:“是。”
“二营守虎头崖。沈泉,你的脚行不行?”
沈泉把脚脖子活动了一下,说:“行。肿消了一些,能走能跑。”
“行就好。虎头崖的地形比鹰嘴崖稍微缓一些,鬼子可能会从那边往崖顶上爬。你要在崖顶的边缘多布几道防线,别让鬼子爬上来。”
“明白。”
“三营和守备营做预备队。王怀保、周成柱,你们两个的部队合并指挥,统一由王怀保指挥。预备队驻扎在口子后面的两侧,哪边崖顶吃紧就往哪边增援。”
王怀保和周成柱同时说:“是。”
“炮兵阵地设在哪儿?”李云龙看向兵工厂的孙铁锤。孙铁锤虽然是造武器的,但在太原兵工厂干过十几年,对各种炮的性能和架设都很熟悉,所以李云龙让他兼着炮兵指挥。
孙铁锤指着山谷中间偏后位置的一块高地说:“那儿。那块高地高出谷底三十多米,视野开阔,能把炮口对准口子。十门山炮摆一排,三十多门迫击炮摆在两边。鬼子要是敢从口子往里冲,炮弹从正面砸过去,加上两边崖顶上的交叉火力,来多少死多少。”
“弹药够不够?”
“山炮弹每门炮配了四十发,一共四百发。迫击炮弹每门配了六十发,一共两千发。重机枪子弹每挺配了两千发,轻机枪每挺配了一千发。步枪弹每人一百五十发。手榴弹每人八颗。”
李云龙在心里算了算。这些弹药听着多,但真要打起来,尤其是鬼子连续冲锋的情况下,消耗得非常快。一场硬仗打下来,弹药的消耗量是平时训练和零星战斗的十倍不止。“省着点用。尤其是炮弹,瞄准了再打,别放空炮。”
部署完了,各营分头行动。一营的战士们背着弹药和修工事的工具往鹰嘴崖上爬。鹰嘴崖确实陡,从后面上去只有一条山羊踩出来的小路,宽的地方能容两人并行,窄的地方只能一个人侧着身子过。战士们把弹药箱拆开,一发一发地装在挎包里往上背。重机枪拆成枪身、枪架、护板三部分,三个人分别扛着往上爬。爬了将近一个时辰,一营才全部上了崖顶。
崖顶比崖,直上直下,带子。张大彪指挥战士们用石头垒掩体,石头是从崖顶上的乱石堆里搬来的,大的有磨盘那么大,小的也有脸盆那么大。掩体垒成半圆形,面向口子外面,射击孔开得不大不小,刚好能伸出枪口。
重机枪架在掩体后面最有利的位置上,一挺朝左,一挺朝右,两挺交叉,能封锁整个口子过长征,打机枪的手艺在独立团数一数二。他趴在重机枪后面,把枪身左右摇了摇,试了试角度,然后把子弹链装上去,哗啦一声拉上枪机。
“好位置。”郭大柱说,“从这儿打下去,鬼子来多少死多少。”
虎头崖那边,二营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沈泉拖着肿着的脚脖子在崖顶上来回走,检查每一个掩体的位置和牢固程度。虎头崖的崖边不像鹰嘴崖那么整齐,有几处凸出来的岩石,止鬼子从
山谷里面,孙铁锤带着炮兵们在选定的高地上挖炮位。山炮的炮位要挖得深,炮轮子要固定牢,不然一开炮炮身往后坐,位置就偏了。他们用铁锹和洋镐在硬邦邦的冻土上挖,洋镐刨下去只有一个白印子,挖一个炮位要花一个多时辰。挖好了炮位,把山炮推进去,炮轮子前后都用石头塞紧,炮口对准口子的方向。
十门山炮,三十多门迫击炮,在高地上一字排开。炮口黑幽幽的,对着口子外面。炮兵们把炮弹箱搬到炮位旁边,盖子打开,炮弹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铜壳在太阳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
老百姓看见八路军在修工事架大炮,知道要打仗了。有的大娘烧了开水端过来给战士们喝,有的老汉帮忙搬石头垒掩体。一个小孩子跑到炮兵阵地旁边,好奇地看着那些山炮,伸手想摸。孙铁锤把孩子拉开,说:“小家伙,这个不能摸,要炸的。”孩子被他娘拽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李云龙站在口子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用望远镜往外面看。外面的山谷一片寂静,山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鬼子的先头部队应该快到了。按照孙猴子侦察回来的情报,鬼子昨天到了柳树店,今天应该已经过了柳树店,离黄崖洞最多还有三十里。
他对身边的魏和尚说:“让侦察排再往前探。鬼子到了哪儿,多少人,什么兵种,都搞清楚。随时回来报告。”
魏和尚去传令了。孙猴子带着侦察排的十几个战士,猫着腰跑出了口子,消失在外面的山路上。
下午的时候,孙猴子跑回来了,跑得满头大汗,脸上的土被汗冲出一道一道的沟。
“团长,鬼子的先头部队到了核桃凹。是一个骑兵大队,四五百人,骑着马,带着轻机枪和掷弹筒。他们跑得很快,离黄崖洞还有不到二十里。”
李云龙问:“后面的大部队呢?”
“大部队离核桃凹还有十几里。步兵、炮兵、辎重队,队伍拉得很长,从核桃凹一直排到柳树店。松本的旅团部跟着炮兵一起走。”
“骑兵大队后面有没有跟着步兵?”
“有。骑兵后面五里左右,有一个步兵大队,一千多人,正在往这边赶。看样子鬼子的打算是让骑兵先到,占住口子外面的有利地形,等大部队到了再一起进攻。”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往石头上一磕,火星子溅出来。“不能让鬼子的骑兵顺顺当当地到了口子外面。得在路上敲他一下,杀杀他的锐气。”
赵刚说:“怎么敲?派部队出去?”
“不用大部队。让特战分队去。和尚,你带特战分队五十个人,带上冲锋枪和手榴弹,到核桃凹和虎跳崖之间的那段山路上打鬼子的伏击。那段路我知道,两边是山,路在中间,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不要求你们消灭多少鬼子,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们知道前面有埋伏,不敢大摇大摆地走。打完就撤,不许恋战。”
魏和尚眼睛一亮,说:“明白。”
特战分队的五十个战士很快集合起来。他们每人一支冲锋枪,四个弹匣,八颗手榴弹,一把大刀。魏和尚带着他们跑出了口子,沿着山间的小路往核桃凹方向跑。他们跑得很快,脚步很轻,像一群在山林里穿行的豹子。
从黄崖洞到核桃凹和虎跳崖之间的那段山路,有十五里。魏和尚带着特战分队跑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他趴在路边的山坡上往下看,那段山路确实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路在两座山之间,宽度只有十几米,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藏几十个人根本看不出来。
魏和尚把五十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埋伏在路左边的山坡上,一组埋伏在右边的山坡上。两组的火力交叉,能把整条路封锁得死死的。
“记住团长的命令。打一阵就撤,不许恋战。冲锋枪打完两个弹匣就扔手榴弹,手榴弹扔完就撤。撤的时候往山上跑,别往路上跑。”
战士们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山路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鸟叫。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东边的山路上传来了马蹄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闷雷一样在山谷里滚动。魏和尚从灌木丛的缝隙里往东边看,看见山路的拐弯处转出来一队骑兵。鬼子骑兵穿着土黄色的军装,戴着钢盔,骑着高头大马,马上挎着马刀和骑枪。他们跑得不快,马是小跑着前进的,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骑兵队伍拉得很长,前前后后有四五百骑。走在前面的十几个骑兵是尖兵,一边走一边朝两边的山上张望,手里的骑枪端在胸前。后面的骑兵比较松懈,有的把骑枪横在马鞍上,有的干脆背着枪,手搭在马鞍桥上,一边走一边说话。
魏和尚握紧了手里的冲锋枪,用极低的声音对身边的战士们说:“等我的枪响。”
鬼子的骑兵越来越近。尖兵从魏和尚队伍进入了伏击圈。马匹的鼻息声、马蹄声、鬼子的说话声,听得清清楚楚。
魏和尚瞄准了队伍中间一个骑在马上的鬼子军官,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冲锋枪响了。那个鬼子军官胸口中了七八发子弹,从马上仰面摔下去,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被受惊的马拖着在地上拖出去老远。
左右两边山坡上的五十支冲锋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朝山路上的鬼子骑兵倾泻过去。马匹中弹嘶叫着倒地,把背上的鬼子摔下来。鬼子骑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的还没来得及摘下骑枪就被打下了马,有的刚把枪端起来就被扫倒了。山路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人喊马嘶,子弹横飞。
魏和尚打完了一个弹匣,飞快地换上第二个弹匣,继续扫射。鬼子骑兵开始还击,但他们在明处,八路军在暗处,他们根本看不清山坡上的火力点在哪里,只能朝山坡上胡乱开枪。子弹打在灌木丛里,打断了不少树枝,但没打中几个人。
第二个弹匣打完,魏和尚大喊一声:“手榴弹!”
五十颗手榴弹同时从山坡上甩下去,落在山路上。爆炸声响成一片,硝烟和尘土把整条山路都笼罩了。马匹被炸得血肉横飞,鬼子的尸体倒了一地。没被炸死的鬼子骑兵调转马头往回路跑,跟后面赶上来的骑兵撞在一起,人仰马翻。
“撤!”魏和尚喊道。
特战分队的战士们从灌木丛里爬起来,往山上跑。他们跑得飞快,在树林里穿来穿去,很快就消失在山林里了。鬼子的骑兵追到山坡打中人。他们不敢下马往山上追,怕有埋伏,只好退了回去。
魏和尚带着特战分队从另一条山路绕回了黄崖洞。清点人数,只有三个战士受了轻伤,都是被飞溅的弹片擦破了皮。打死打伤了多少鬼子没法精确统计,但根据魏和尚的估计,少说也有七八十个。
李云龙在口子外面等着他们。魏和尚把伏击的经过说了一遍,李云龙听完,在魏和尚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干得好。这一下,鬼子的骑兵就不敢大摇大摆地往前冲了。他们的行军速度会慢下来,给咱们多争取了半天加固工事的时间。”
天快黑的时候,鬼子的先头部队终于出现在了黄崖洞外面的山谷里。但不是骑兵大队,而是步兵。骑兵大队在虎跳崖被伏击以后损失不小,剩下的退回去跟步兵会合了。鬼子的旅团长松本三郎显然被这次伏击激怒了,但同时也变得更加谨慎。他没有让部队贸然进攻,而是在离黄崖洞三里外的一片开阔地上扎下了营地。
从崖顶上用望远镜看过去,能清楚地看见鬼子的营地。帐篷一顶一顶地支起来,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密密麻麻。营地周围拉起了铁丝网,架起了机枪。炮兵阵地在营地后面,山炮和野炮已经卸了车,炮口对准了黄崖洞的方向。鬼子的士兵在营地里走来走去,有的在挖工事,有的在生火做饭。炊烟从营地里升起来,在傍晚的天空里飘成一缕一缕的灰白色。
天黑以后,鬼子的营地亮起了灯火。马灯和篝火的光在黑暗里闪闪烁烁的,像地上的星星。口子外面的山谷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鬼子哨兵的咳嗽声。
李云龙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赵刚说:“鬼子今晚不会进攻。他们远道而来,要休整,要侦察地形,要制定进攻方案。明天天亮以后,第一波进攻就会开始。”
赵刚说:“咱们的工事都修好了。弹药也分配到位了。”
李云龙说:“告诉各营,今晚轮流睡觉。一半人守着阵地,一半人睡觉。后半夜换过来。明天的仗不会轻松,让战士们养足精神。”
夜风吹过山谷,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崖顶上的战士们在掩体里缩着脖子,把军大衣裹得紧紧的。山谷里面,老百姓的窝棚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有人在窝棚里咳嗽,有孩子在哭,有大人在低声说话。溪水哗哗地流着,声音在夜里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李云龙没有回窝棚睡觉。他坐在鹰嘴崖的掩体后面,背靠着石头,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望着外面鬼子的营地,脑子里盘算着明天的仗怎么打。鬼子的第一波进攻会从哪里开始?是正面冲口子,还是派兵从两边爬崖?松本三郎不是傻子,他不会让自己的士兵白白送死。他一定会先用炮火轰,轰完了再让步兵冲。山炮和野炮的炮弹落在崖顶上,那些用石头垒的掩体能扛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