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头一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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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以前说,山里打雷的时候,是天上有人在打架。
韩沐相听着,往前走。
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渡劫。小砚自己接上,说完又补了一句,也不全是。
韩沐相走得快,小砚得小跑两步才跟得上。但他的眼睛还是闲不住。路边的田里,稻子半青半黄,有人弯着腰在田里。远处一条河,河上有桥,桥上有牛。这些在黑松岭都没有。
门主,那是什么草?他指田埂上一片紫红色的。
韩沐相看了一眼。
不认识。
小砚愣了一下,门主也有不认识的东西。
你不是认草的吗?韩沐相说,门里青禾认得。回去问她。
我就是看着新鲜。小砚说,黑松岭没有这种颜色。
山外头,什么颜色都有。
天黑之前,他们进了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底。
正是饭点,家家户户点着灯,烟囱里冒烟。有家铺子门口吊着两盏灯笼,灯笼下头蹲着个卖馄饨的,锅里的热气往人脸上扑。小砚放慢了步子,闻了一鼻子。
想吃?
小砚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
闻闻就行。
韩沐相没多话,走到摊子前,要了一碗馄饨,看着小砚吃完。小砚吃得急,烫了舌头,哈着气。一碗下去,鼻尖上冒了汗。
什么味?
肉味。小砚说,黑松岭没有的味。
韩沐相没找客栈,带着小砚在镇外的野地里歇了。他生了一堆小火,火不大,够照个亮。
小砚把石生的饼掰了,一人一半。韩沐相没要。
我不用。
小砚自己吃。饼还软着,他用油纸包得好,没凉透。吃着吃着,他说:
门主,山外头的人真多。
多吗?这才是个小镇。
我在山上,一天见的活人,还没这一炷香见的多。
韩沐相拨了拨火。
人多了,事就多。
小砚啃完饼,把油纸叠好收起来。他靠在包袱上,看天上。山外的天跟山上的一样,星星一样亮。他又去看韩沐相。门主坐在火堆另一边,闭着眼,像在听什么。
门主,你在听灵气吗?
韩沐相在火那边应了一声。
我也听听。
小砚坐起来,闭眼。他学门主的样子,把气沉下去,往四周听。他听见风过草尖,听见远处镇子里的狗叫,听见火里柴劈啪响。再往下,再往外,他见一丝乱。像夜里摸黑走路,前头有一团雾,雾里有什么东西在搅。
东南。他睁眼,有乱的。像水里的旋。
韩沐相睁开眼,看着他。
能听见了。
小砚张了张嘴,没说话,脸有点热。
睡吧。韩沐相说,明天要赶路。
小砚躺下。地上凉,他把包袱当枕头,眼睛还睁着。
门主。
韩沐相往火里添了根柴,等他说话。
你当年,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走过?
韩沐相不答。火光照着他的半边脸,另半边在黑暗里。
小砚等了一会儿,不再问了。
韩沐相的声音从火那边传过来。
小砚翻了个身,闭上眼。火光在他眼皮上跳。他不再问。
他听着火堆里的柴响,闭着眼数。数着数着,他想起门里的火塘,想起石生说书的声,想起小安兜着野果子往他包袱里塞的样子。出门才一天,门里的事就远得跟去年似的。
夜里的风一阵一阵。小砚睡得迷迷糊糊,觉得身上一沉,多了一层暖的。他想睁眼,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闻到一股很淡的、说不清的味道。
韩沐相把外袍搭在他身上,重新坐回火边。
火小下去,他把柴添了。
墨渊门里,这一夜也不太平。
冯实来找邓青的时候,邓青正在偏屋门口擦阵盘。韩沐相不在,他占了个清静,把前些日子画的几块盘拿出来,就着油灯一盏一盏地看。
邓哥,还没睡?
邓青头也没抬,有事?
我来帮把手。冯实端了碗水放在他旁边,白天我看你搬那些阵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咱们门里,就你一个懂阵的,可别累坏了。
门主不在,我闲着也是闲着。
冯实凑近了看那些阵盘,看得很认真,手指头在盘边描了描。
邓哥,这些盘,跟门主的比,差在哪?
差多了。邓青说,门主的盘,我连门道都看不全。
门主的阵图,你见过吗?
见过。邓青说,黑楼前头那片地,天天见。
那是练手的地方。冯实笑,我是说,门主平时把阵图收在哪?
邓青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冯实搓了搓手,我这辈子没见过大阵师。就想知道,那样的人物,一张阵图能值多少钱?
值多少钱都跟你没关系。邓青低下头,继续擦盘,门主的东西,别打听。
是是是,我这张嘴。冯实抽了自己嘴一下,就是跟邓哥说闲话。邓哥别往心里去。
他坐了一会儿,见邓青不接话,起身走了。
邓青擦着盘,一块擦完,又拿起一块,翻过来对着灯看。看了一阵,想起刚才冯实说咱们门里的时候,笑得跟平常一样。
他没多想。来投门的人,谁心里没点自己的算盘。他当初来,图的不也是门主的阵。
只是这算盘,不能往门主身上打。
过了好一会儿,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门主的阵图,哪用得着收在屋里?
他吹了灯。
第二天,韩沐相和小砚天不亮就上了路。
越往东南走,路上的人越少。前一天还能见着赶路的,这一天,半天不见一个人影。偶尔有修士打扮的,都行色匆匆,往西北方向去,跟他们擦肩而过,也不搭话。
风变了。小砚说不清哪里变了,只觉得胸口发闷,像在黑楼的重力阵里走了一整天。他看门主,门主的步子还是那么稳,一步是一步。
门主,我有点喘。
是灵气乱。韩沐相说,你的气跟着外头的气走,外头乱了,你就乱。守漏。
小砚闭上嘴,把气收回来,一步一步走。走了一程,果然好了些。
守漏,是收自己的气,别让外头搅了去。韩沐相说,这个课,黑松岭教不了。只能在这教。
小砚点头。他听懂了,这一趟出门,就是上课。
这一夜他们没生火。韩沐相说风里有眼,火会招东西。小砚挨着门主坐,把包袱抱在怀里。东南方向隔一阵就滚过来一声闷响,是地底下有东西在翻身。
睡不着就守漏。韩沐相说。
小砚照做。他数着自己的气,一下,一下。数到后来,他听见自己的气跟外头的风绞在一起,又散开。再后来,天就亮了。
午后,天阴下来。云层压得低,像要把天压塌。远处有闷响,一声,又一声,从东南方向滚过来,不是雷,比雷沉。
小砚抬头看天。
云往一个地方钻。他说。
韩沐相也抬头看。东南方,天边堆起一片铅色的云,打着旋,像一口巨大的锅扣在地上,锅底越来越低,锅里的东西翻滚着,时不时透出一点青白的光。
有人要渡劫了。韩沐相说。
就在前头?
就在前头。
小砚攥紧了包袱带子。他想起茶棚里那些往外跑的人,想起那个汉子咽回去的半句话。他没问去不去。门主往哪走,他就往哪走。
雷云又响了一声。
这一声,把路边的树叶子都震得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