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守岁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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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天一天比一天短。
火塘从傍晚烧到天亮,再也歇不了。柴是石生劈的,码在伙房墙根,一捆一捆,码得齐。他劈柴的动静比秋天大,斧头抡起来,一下是一下,衣裳里往外冒白气。
冷了。他说,今年冷得早。
你火气旺。青禾从旁边过,怀里抱着一捆刚晒好的柴,斧头声把房梁都震了。
我、我那是柴硬。
韩沐相站在堂屋门口看天。天灰着,云压得低,像要下雪。他看了一会儿,回屋去。
过了几天,韩沐相下山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背着半袋子米,袋口用草绳扎着,肩上还挂着一小包盐。他走在山道上,步子不快。山风把衣摆往后吹,背上的米袋子压得他微微弓着腰,像山道上随便哪个赶集回来的人。
石生在院门口接着他,接过米袋子的时候,手在袋子上摸了摸,然后抱进伙房,走路都轻了。
那天夜里下了第一场雪。雪是半夜落的,落得轻。天亮的时候,黑松岭白了一层,松针上一撮一撮的雪,风一过,簌簌往下掉。孩子们从黑楼里冲出来,在院子里踩雪,一脚一个坑。小安蹲在火塘边上,伸出手,接了一片雪,雪在掌心里化了,她低头看,看掌心的一小片水。
冷了。小砚说,手拿回去。
小安把手缩回袖子里,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来接。
冬天深了,年关就近了。
这天下午,沈悦坐在堂屋里,把一匹青灰色的布铺在桌上,拿剪子比划。布是韩沐相背回来的,和米一起。她量了又量,剪子在布上走得很慢。
青禾趴在桌边看:沈姐姐,这是做什么?
过年了。沈悦说,做几身新衣裳。
新衣裳!青禾的眼睛亮起来,给我们的?
门里过年,得穿身新的。沈悦把布折了一道,压平,去把针线拿来。
青禾跑回屋去,翻出针线笸箩。那笸箩是沈悦给她的,她一直收在铺边。她把线穿进针眼,凑到跟前,穿了三回才穿上。
我帮你缝边。她说。
先看着。沈悦说,衣裳不是缝边那么简单。
她从襟口起针。针脚细,一针一针,走成一道线。青禾看得入神,看了一会儿,自己也拿了一块碎布,在边上练。练了半下午,手指头扎了三个眼。
我娘说,针线要从小练。她低头吹了吹指尖。
沈悦把碎布往她那边推了推。
衣裳做了好几天。四身,大小不齐。小安的那身最小,折起来只有一拃高。石生的最大,袖口放了三寸,还在长个子。最后一天,韩沐相从屋里出来,把一块刻了纹的木板放在桌上。
襟口上,绣这个。他说。
木板上是一道纹。弯的,起笔轻,中间有个折,收笔往回收。青禾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是,桩上的?
韩沐相说,门里的纹。
沈悦看了那纹很久。她伸手,手指顺着木板的纹路走了一遍,到折的地方,停下来,又走了一遍。
我绣。她说。
她绣了两天。线是青线,配青灰的布,要离近了才看得见。绣到第三天傍晚,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抖开,举到灯底下。一道纹伏在襟口,线脚密密匝匝,纹路顺着襟边走,走到领口收了。
好了。她说。
韩沐相拿起来看了看,放下,说:
衣裳做好的第二天,韩沐相领着四个人出了院门,往山道上去。
七根桩子立在雪里。雪盖不住纹路,桩身上的刻痕在雪色里凹进去,一道一道,发黑。韩沐相走到第一根桩前,停下。
他说。
孩子们围上去。小砚先蹲下,歪着头,顺着纹路看。青禾站着,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摸,指头冻得发红。石生蹲得最远,眯着眼,嘴动了动,没认出来。小安个子矮,踮着脚,什么也看不见,急得直拽小砚的袖子。小砚把她背起来,背着她看。
这是门里的字。韩沐相说,阵纹就是墨渊门的字。认字先认纹。桩上这些,就是第一课。
先看形。这道纹,起笔在哪,折在哪,收笔在哪。他指着离得最近的那道纹,看到眼里去。
七根桩,走了一个多时辰。回到院子里,韩沐相一人递了根树枝,指了指泥地。雪扫开一片,泥地冻得发硬。
他说,描你们记着的。
小砚描得最慢,一笔是一笔,描到那处折,停了一下,才往下走。青禾描了两道,一道比一道急,第二道尾巴甩出去了。石生描出来的纹,他自己盯着看了半天,挠头。
小安捏着树枝,在泥地里划。划出来的不叫纹,歪歪扭扭的。
她划得认真。一道完了,又起一道。
韩沐相在边上看着,没指点。
描不像没关系。他说,描一百遍,就记到手里了。
又过了两天,早上,小砚来敲门。
门主。他站在门口,鼻尖冻得通红,我那个,不漏了。
韩沐相看了他一眼,伸手搭上他的手腕。指头在他脉上停了一瞬。
再听。他说。
小砚闭上眼。院子里很静,雪吸掉了很多声音。他站了一会儿,睁开眼。
真的不漏了。听不见了。身子像,像个装满了的罐子。
什么罐子。
瓦罐。小砚说,口封住了。
韩沐相把手收回来。
可以引气了。他说,明天起,教引气。
小砚了一声,转身跑回黑楼,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冲韩沐相弯了弯腰,才跑进去。
青禾从门里探出头,看看韩沐相,又看看小砚跑进去的背影,把门关上了。屋里传出她气鼓鼓的声音:
我还差一点点!
差一点就接着听。韩沐相在门外说。
屋里安静了一瞬。过了一会儿,青禾的声音又传出来:
那我明天肯定也行。
这天夜里,雪又下起来。
年三十早上,发衣。
四身新衣叠在堂屋的桌上,整整齐齐,襟口的青纹朝着同一个方向。沈悦一件一件递过去。石生先接,抖开,往身上套。衣裳合身,就是领口紧了些,他转了两圈,笑得露牙。青禾穿上,把胳膊伸直了看,又蹲下看看衣摆扫不扫地。小砚穿得快,穿完低头看襟口那道纹,手指顺着纹路走了一遍。小安最小,衣裳还是长了一截,袖口盖住了手。沈悦蹲下来,帮她把袖子挽了两道。
过完年就合身了。沈悦说,长得快。
韩沐相站在堂屋门口,看他们。
穿上这身,就是门里的人了。他说。
院子里静了一下。石生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围裙重新系正。围裙还是旧的,罩在新衣外面。
吃饭。韩沐相说。
天没亮石生就起了。他在伙房忙了一早晨,锅里的水烧开又烧开,米下了锅,满院子都是米香。那米香是这几个月里头一回。青禾从黑楼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抽了抽鼻子。
什么味。
石生在伙房里喊,过年了,吃顿稠的!
他捞了三条鱼,刮鳞,去鳃,炖了一锅鱼汤。鱼是溪里的,养在盆里那些,他留了两条,说留着开春。野菜是秋天晒的,泡开了,切碎,拌进汤里。他还把攒了许久的几颗野果子拿出来,摆在碗边,红红黄黄的,洗得发亮。
哪来的果子?青禾问。
秋天采的。他说,想着过年。
你还藏东西。
我、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还不知道?石生梗着脖子,过年不吃点好的,叫什么年。
青禾没再说话,蹲下来,把野果子一颗一颗又擦了一遍。
傍晚,年夜饭摆上桌。桌子搬到堂屋里,屋里生着火盆,暖烘烘的。碗筷摆开,鱼汤盛上,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五副碗筷,石生、沈悦和三个孩子的。韩沐相坐在上首,面前照旧没有碗。
石生给他盛了一碗,端过去,放在他手边。
门主。他说,过年。
韩沐相低头看那碗。碗里的粥冒着热气,鱼汤浮着一层油花。
孩子们都看着他。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屋里静了一瞬。石生张着嘴,手里的勺停在半空。青禾手里的筷子也停了。小安捧着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
韩沐相把碗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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