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阵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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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役转过头。动作很慢,脖子像生了锈。眼睛红着,眼神认命——刚哭过的人眼白是粉的,他是旧的。
十几年了。他停了一下。我爹把我送来那天,也说好好干。嘴唇上咬破的地方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他没擦。那个白头发的是谁?
外门弟子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往山下一指。指尖还在颤。不知道,我也没见过他。山下那边,你看——有人在跑。
两人转头。山道下方有人在跑。在喊。
杂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第三个人听到。是刚才那个白发人。
外门弟子没回。他的手指还在颤。
山道下方拐角处撞出一个人。筑基弟子,腰带跑歪了,左脚绊右脚——刚从幻境里醒过来,腿还是软的。他撞上另一个往上跑的人,两手抓住对方衣襟。
那个人——白头发的——喘得说不下去。手在对方衣襟上越攥越紧。护山大阵——阵没拦——他就走进来的——走进来的——阵不拦——
他松手了。自己往后退了一步。嘴唇还在动,在重复刚才那几个字。然后转身往下跑。跑的时候喊出来了。恐惧自己从嘴里往外倒。
阵鬼——阵鬼来了——
声音撞在山道弯处碎成了几截。传到
阵鬼来了。
什么阵鬼?
一个白头发——右臂全是墨——你看到他眼睛你就进去了——裴堂主死了——
裴堂主死了?!
死了。她刺了他一剑,他胸口的白火散了——散了就灭了。她死了。
护山大阵呢?
没响。
怎么可能——?
你自己去看。山道上全是人,站在路中间不动。你去看了就知道了——不对你别去看。你看了你也进去。
每经过一个人的嘴,描述就多一层毛边。白发变成银发,墨臂变成整条手臂全是黑的,大黄从一条黄狗一只妖兽,眼睛是金色的。只有一个词没变——。每个人的版本里都有这两个字。
器堂。铁烈放下手里一把还没淬火的短刀。金丹中期,千器城出身。赤着上身,后背的烫疤叠了七八层。他把短刀插进淬火池里,水汽嘶了一声。然后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转身回去,从墙上取了一把阔背长刀。趁手。刀背厚两指半,从刀柄到刀尖几乎没有弧度。
旁边淬火的弟子锤子停在半空。水汽糊了半边脸。那把短刀还没淬。您从没丢过淬了一半的活。
铁烈没停脚。阔背长刀换了肩,门板被肩胛骨撞了一下——吱一声往两边晃。接着淬。别跟出来。
弟子手里的锤子掉在工作台上。手松了。铁烈出门了。他看着铁烈的后背——那七八层烫疤在门口的光里叠着。他转过去对旁边的师弟开口。声音发扁。铁师叔拿阔背刀出门。我这辈子没见过。
秦孤舟也出了护山堂。
他缓步走到山门口。那两块斜搭的巨石还是温的。他弯腰用手指摸了一下石面上的纹路。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摸到第四层的时候手指停了。
一百二十年。今天第四层多了一条划痕。
不到半寸长。比发丝还细。有人穿过去了。
他抬起头。顺着山道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往上走。
阔剑从他背上滑下来,剑柄落进右手掌心。
他往上走了一百二十丈。赤红的碎石在阔剑拖过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然后他在路边看到了一具尸体。白袍。女。丹堂副手。胸口的墨色纹路还没有完全消退。
秦孤舟站住了。他看着裴霜的脸——眼睛睁着。右掌心里那缕白色丹火灭了。
然后绕过去。继续往上走。
再走了一百多丈。他看到了韩沐相。
那个人蹲在路边。右手端着一个旧竹筒,倒了半筒水在左手手心。一条黄狗趴在他旁边,低头从他掌心里舔水。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尾巴在地上缓缓扫了半圈。
韩沐相把竹筒收起来。用左手拇指擦了擦大黄嘴边的水渍。然后抬起头。看到了秦孤舟。
秦孤舟站在二十丈外。阔剑横在身前,纹丝不动。白发下那双极亮的眼睛看着他拇指上黄狗的水渍,看着他竹筒边缘滴下的最后一滴水。
站了三个呼吸。
你走进来的。
韩沐相站起来。穿过阵的时候他读到了——一百二十年。一个人。
值吗?
秦孤舟没有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
然后他抬起眼睛。
过不去。
阔剑砸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