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5章 玻璃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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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愿搬进他家的储物间,吃他剩下的饭,替他向每一个女友道歉。
他说爱我,只是方式有点特别——每次打完我,都会哭着问我疼不疼。
直到那天,他新女友打来电话:“你也是他的受害者吧?”
我盯着手里为他准备的生日蛋糕,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三年没吃过一口甜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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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周砚家的储物间,是在一个下雨的星期三。
那天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很疲惫,说小雨你过来一趟吧,我有事跟你说。我冒着雨骑了四十分钟电瓶车到他家楼下,裤腿湿到膝盖,刘海贴在额头上滴着水。他开门看见我这副样子,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把我拉进去,用毛巾擦我的头发,动作很轻,一边擦一边说,怎么不打车。
我说打车贵。
他就笑了,那种带着点心疼的笑。他说小雨,你搬过来住吧。我心跳快了半拍。但他接着说,住储物间,我收拾出来了,有床垫,就是没窗户,你将就一下。房租不用你出,帮我做做饭洗洗衣服就行。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就搬进去了。储物间在厨房旁边,三平米不到,放一张单人床垫之后只剩一条窄道能侧身走进去。我铺床的时候听见客厅有动静,探头一看,是周砚的前女友在门口站着,抱着一个纸箱,眼睛红红的。周砚靠在门框上抽烟,表情很不耐烦。他说东西都在这儿了是吧,那就不送了。前女友看了我一眼,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她笑了一声,那笑让我很不舒服,像吃了一口放坏的橘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前女友叫小鹿,是周砚谈得最久的一个,三年。她走的时候跟周砚说了一句话,当时我没听清,后来周砚喝多了复述给我听,她说的是:“你也就这点本事了,换个更傻的继续祸害。”
周砚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着笑着把酒杯往地上一摔。玻璃碎了一地,我蹲下去捡,他按住我的手说别捡了,明天再说。我没听,继续捡。一片碎玻璃扎进我食指指腹,血珠冒出来,很小一颗。周砚看见了,把我手拉过去含进嘴里,舌头温温热热的,他说咸的。然后他抬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说小雨,对不起,我不是冲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说因为你是周砚嘛。
那时候我确实觉得我知道他。我知道他所有不好的脾气都是因为原生家庭,知道他对前女友们不够好是因为不会表达,知道他每次发完火都会后悔只是嘴硬不肯认。我知道他喜欢用热水泡脚,知道他不吃香菜,知道他喝多了会抱着人说你别走。这些“知道”堆在一起,在我心里砌了一堵墙,墙外面是他,墙里面是“他其实很可怜”。我站在墙中间,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懂他的人。
搬进去一个月后,他第一次动了手。
起因是酱油。我炒菜放多了酱油,他吃了一口就把筷子拍桌上,说齁死了,你他妈做饭能不能用点心。我说那我重做,他说不用了没胃口,站起来要走。我拉了他一下,说别生气了下次我注意。他甩开我的手,力气大了点,我往后踉跄两步撞在储物间的门框上,后脑勺磕了一下,嗡的一声。
他站住了。回头看我,眼神从愤怒变成慌张。他跑过来摸我后脑勺,说磕哪儿了磕哪儿了,我看看。我说没事没事,不疼。他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抵着我头顶,声音发抖,说小雨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你怎么不知道躲啊。
我说我没想到你会推我。
他就哭了。真的哭了,眼泪掉在我头皮上,热乎乎的。他说我太混蛋了,你怎么不骂我,你骂我啊。我说不怪你,是我没注意,你最近工作压力大,我知道的。他把我抱得更紧,说你是傻子吧,周砚你也是个傻子,怎么能对这么对小雨。
那天晚上他给我煮了泡面,还加了个荷包蛋。泡面端到储物间里,他蹲在床边看我吃,说小雨你真好。我说一碗泡面就收买了?他说不是,是你这个人好。
我低头吃面,眼泪掉进汤里,咸味混在一起,我也分不清是什么味道。但我心里有个声音说,你看,他就这个脾气,过去了就好了。他哭成那样,说明他真的后悔。他平时对我也挺好的,把储物间让出来给我住,虽然小点,但总比外面租房便宜。他有时候半夜会跑过来挤在我这张小床上,抱着我说睡不着,这时候的他是最真实的。这些加在一起,怎么算都是好的比坏的多。
这笔账我算了很久,每次算到最后都觉得是他赢了。所以我留下来。
后来这种事就多了。
周砚的工作是跑销售的,业绩不好就喝酒,喝完酒回来看什么都不顺眼。有时候是嫌我拖鞋没摆正,有时候是嫌我洗澡时间太长浪费水。他推过我几次,有一次一巴掌扇在我胳膊上,红了一片,第二天变青。他醒酒之后就盯着我胳膊看,看半天不说话。然后突然站起来说我去买菜,我给你做饭。
他做饭的时候特别认真,围裙系得规规矩矩,切菜都切成差不多大小。做完四菜一汤端上来,自己不吃,就看着我吃。我吃一口他问好吃吗,我说好吃,他就笑。那种笑特别干净,跟昨天晚上那个红着眼推我的人完全不像一个人。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把我按在沙发上,说你别动,我来。洗着洗着就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小雨,我昨天是不是又喝酒了。
我说嗯。
他说我有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
我说没有,你喝多了就睡了。
他松一口气,说那就好,我就怕我喝多了控制不住自己。然后他走过来,蹲在沙发边上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说小雨你要是觉得我不好,你就走。我不拦你。
我摸他头发,说我不走。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也挺好的。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说真的?我说真的。他说那你具体说说我哪儿好。我想了想,说你会做饭。他等了一会儿,看我没有下文了,就笑了,说就这?我说那还有什么。他说比如我长得帅?我说行吧算一个。他说比如我活儿好?我推了他脑袋一下,他顺势倒在地上,哈哈哈地笑。那个笑很好听,像另一个人。
我就靠这个笑活着。在那些他发火、摔东西、把我从床边推下去的日子里,我就想那个笑,想他围裙系得规规矩矩的样子,想他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问我“我哪儿好”。一个人怎么可能全是坏的呢?他肯定有好的地方,只是好的地方不那么显眼。别人看不见,我看见了。这就是我跟别人的区别。
周砚交了新女朋友,是在我搬进去半年之后。
他没瞒我,甚至带回家来让我做饭。女孩叫小雅,在银行上班,化淡妆,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梨涡。她第一次来家里吃饭那天,周砚提前跟我说,小雨你今天做三个菜就行,别太寒碜。我说好。他又说,你别穿那件领子都松了的T恤,换件干净的。我说好。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算了,你就这样吧。
小雅来了之后坐在沙发上,周砚给她倒水,给她递水果,说话声音都比平时低半个调。我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听见小雅在外面问,那个女孩是谁啊。周砚说,合租的,住储物间,房租便宜。小雅哦了一声,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我上了桌,坐在最边上。小雅冲我笑,说辛苦你了,做这么多菜。我说没事,顺手的事。周砚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不知道什么意思,就没再说话。后来他送我出门,在楼道里跟我说,以后小雅来的时候,你就在储物间待着,别出来了。
我说好。
他说你别多想,我就是怕她误会。
我说我知道,我本来就是个合租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摸我头,说小雨你真是善解人意。
小雅跟他好了两个月就分了。分手那天周砚喝得烂醉,半夜把我从储物间叫出来,让我坐他旁边听他说话。他说小雅嫌他没房子,嫌他工资不高,嫌他脾气不好。他说我改还不行吗,我都说我会改了,她怎么就不信呢。说着说着他开始摔东西,茶几上的烟灰缸砸到墙上,碎成三瓣。我蹲下去捡,他拽住我胳膊,力气大得骨头都在响,他说你别捡了,你听没听我说话。
我说听了。
他说那你说,我哪儿不好,我改。
我说你没有不好,是她不懂你。
他愣了愣,然后把我拽进怀里,勒得我喘不上气来。他说小雨还是你好,只有你不会走。我说嗯,我不走。
他说你发誓。
我说我发誓。
那天晚上他把我按在那张窄窄的床垫上,储物间太小,动作大一点头就撞到墙,咚咚咚的,像敲鼓。我盯着天花板看,上面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我想着明天该把这条裂缝拍下来,万一以后天花板掉下来,好歹有个证据。然后我又想,我为什么要留证据呢,他又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太难受了,小雅不要他,他需要有人抱着。这个有人只能是我。
结束之后他趴在我身上,脸埋在我脖子里,说小雨你别嫌弃我。我说不嫌弃。他说你要是也走了我就真完了。我说我不走。他好像放心了,翻下去很快就睡着了,打起小呼噜。我躺了一会儿,摸黑起来到厨房找水喝,路过客厅看见墙角的碎烟灰缸,还是蹲下去捡了,扔进垃圾桶。手上沾了灰,在水龙头底下冲干净,抬头的时候看见窗户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头发乱糟糟的,嘴角有一块红印,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我对着玻璃笑了一下,说没事。
后来周砚又谈了几个,都挺短的。有一个叫琪琪的,来家里过过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我在厨房煎鸡蛋,问周砚我是谁。周砚说合租的。琪琪说合租的给你煎鸡蛋?周砚说人家愿意,我也没办法。琪琪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得,小鹿走的时候也是那个眼神,像看一个什么好笑的东西。那天琪琪走了之后,周砚问我,你觉得她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我也觉得挺好,就是太精明了,不好糊弄。
我说那你好好对人家。
他说我尽量吧。
然后他顿了一下,说小雨,你说我怎么就对你好不起来呢。
我说你对我挺好的。
他说真的?哪里好。
我说你让我住这儿,不收房租。
他说就这?
我想了想,说你有时候会抱我。
他笑了,说那算什么好,那叫占便宜。然后他揉了揉我脑袋,说小雨你这人吧,就是太好了,好得让人觉得欺负你都没成本。我说那你别欺负我。他说我不欺负你欺负谁啊,你说。
我说那你轻点欺负。
他哈哈大笑。
那年冬天,我在储物间里冻感冒了。储物间没暖气,就一条电热毯,开了费电,周砚说过一次电费的事,我就不太敢一直开。感冒之后咳嗽,白天咳晚上咳,周砚嫌吵,让我去买点药吃。我说好,去了药店,最便宜的止咳糖浆也要二十八块,我在货架前面站了十分钟,最后买了一盒九块九的感冒灵颗粒,回家冲了喝。
喝了三天没好,反而开始发烧。那天晚上周砚下班回来,看见我缩在床垫上发抖,过来摸我额头,烫得缩回手,说你怎么烧成这样也不说。我说没事,发发汗就好了。他说放屁,起来穿衣服,我带你去医院。
我坐他电动车后座去的社区医院,路上风吹得我头疼,我就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他后背很宽,挡住了大部分风。到了医院一量体温三十九度二,医生说要挂水。周砚去交钱,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三百多。我说那我回去吃点药算了。他瞪我一眼说别废话了,扎上吧。
我坐在输液室挂水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玩手机。过了一会儿他出去买了杯奶茶回来,热的,插好吸管递给我。我说我不喝甜的。他说喝点热的舒服,你嘴唇都白了。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嗓子发齁。但我还是喝完了,因为是他买的,而且他坐在旁边看着我喝,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耐心。
挂完水回家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把我扶进储物间躺好,给我灌了个热水袋塞脚底下。然后他蹲在床边跟我说,小雨你搬到我房间睡吧,这几天你病着,别在这儿冻着了。
我说那你睡哪儿。
他说我睡沙发。
我说不用了,我快好了。
他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让你去你就去,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说我怕传染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不早说。他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扔给我一包口罩,说戴上,我睡你那屋。我说你这又是何必。他说你别废话了赶紧睡。
那天晚上他真的睡在我那张窄床垫上。我躺在周砚的大床上,被子有他的味道,枕头有他的味道,连床单上的褶皱都是他睡出来的形状。我缩在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他睡在储物间里,一米八几的个子蜷在那张小床垫上,腿都伸不直。我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咳得胸口疼。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一脑袋乱毛从储物间出来,说那床也太小了吧,你平时怎么睡的。我说习惯了。他说不行,回头给你换张大点的。我说不用,反正也住不久。
他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地回头看我,含含糊糊地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他说你别想搬走啊,我不同意。
我靠着厨房门框看他刷牙,他牙刷到一半停下来,从镜子里看我,说你看什么。我说周砚。他说干嘛。我说你以后别打我了行不行。
他动作停了。泡沫从嘴角掉下来一滴,落在洗手池里。他漱了口,擦了嘴,转过身看着我。我以为他要发火,但他没有。他走过来把我抱住,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说好。
就一个字。
我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得很快。他摸着我的后脑勺,说小雨,你要是哪天想走,我不会拦你。但你要是留下来,我就尽量对你好。我说好。他说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我说会,我说“行”。
他就笑,笑得胸腔都在震。
那之后有两个月他没动过手。我以为真的会好起来。
三月中旬是他生日。我提前半个月开始攒钱,每天买菜的时候多报十块八块的,攒了三百出头。我打算给他买一双鞋,他看上那双运动鞋很久了,六百多,我出一半,让他自己添一半。剩下的钱我想买个小蛋糕,那种一人份的,有奶油有草莓,我很久没吃过蛋糕了。每次路过蛋糕店都站在橱窗外面看一会儿,然后走开。我算好了,蛋糕四十五,我还能剩点钱。
生日前一天晚上,我正在厨房给他做第二天要带的午饭,手机响了。他手机放在茶几上,人去了厕所。我喊了一声周砚电话,他说你帮我看一下谁。我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小鹿”。就是那个搬走的前女友。
我没接。电话响了五声自己挂了。过了两分钟发来一条短信:“你也是他的受害者吧?”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把手机放回原处。他从厕所出来问谁啊,我说没谁,推销的。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出去跟同事喝酒,说是提前过生日。我一个人坐在储物间里,手机屏幕亮着,那条短信我看了无数遍。我想回她,又不知道回什么。我想说不是的,他对我挺好的。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我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躺下来看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还在,好像比之前长了一点。
第二天他生日,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他爱吃的排骨和基围虾。回来的时候他刚起床,坐在沙发上抽烟。我把菜放厨房,出来跟他说生日快乐。他嗯了一声,说晚上再说吧,白天约了人打球。我说行,晚上回来吃,我做一桌。他说不用太麻烦,随便弄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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