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嗜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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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节最难熬,师父的关节比天气预报还准,疼得他直咧嘴。可主家催货,他仍拄着黄杨木拐杖往作坊挪,烟斗咬得嘎吱响:“答应了人家,爬也得把最后两笔刻完。”我劝他歇着,他瞪眼:“手艺人失信,比烟瘾发作还难受!”那日雨幕里,雕花灯笼的流苏被风吹得乱颤,他佝偻的背却挺得笔直,烟斗上的雨水汇成细流,淌过刻刀新削的木屑。
秋末来了个姑娘,要定制婚床。师父盯着设计图挑眉:“玫瑰烫金?这俗气劲儿,跟我徒弟审美倒是绝配。”转身却连夜翻古籍,烟斗灰积了寸厚。开工那日,他忽然塞给我一沓花瓣图案:“拿去,雕刻参考。别让新娘子觉得嫁进棺材。”我憋笑接过,瞥见他偷偷练双喜字刻纹的草稿,纸角还蹭了墨。
冬至夜,师娘从乡下赶来,拎着装满腊肉的竹篮。师父嘴上嫌她大惊小怪,手里的烟斗却差点烫伤手指。师娘夺过烟斗敲他脑袋:“咳嗽半年还抽,想早早下去见阎王?”两人抢烟斗的模样活像顽童,最后师父蔫头耷脑叼着师娘带来的草药烟嘴,嘟囔:“这玩意儿比啃甘蔗秆还费劲。”
年关盘点,师父拨着算盘珠子皱眉:“今年红木价涨得离谱,该让徒弟们练素胚雕刻省料。”话音未落,自己却摸出私房钱订了整根金丝楠,“那个婚床姑娘……咳,主家说要加雕并蒂莲。咱们不能砸招牌。”师娘白他一眼:“死要面子,账本拿反了都没察觉。”
除夕夜,破例允许我喝酒。黄酒斟满粗瓷杯,师父抿一口就呛出泪,烟斗磕在桌上“咚咚”响:“二十岁拜师时,就盼着有天能坐这儿装样子。”忽又拍我肩膀,“你小子别学我贪烟,但得记住——木头有生命,匠人的手得带着敬畏摸上去。”窗外雪落无声,他烟斗里的火光明明灭灭,像无数个讲不完的故事正在发酵。
后来师娘把烟草换成了枸杞茶,师父起初老大不乐意,偷偷藏半包烟丝在工具箱。有次被逮个正着,他缩着脖子笑:“成瘾这东西,改不了啦。”师娘哼声收拾烟具,转头却给他绣了个烟袋,绣线是暗绿的,像极了老屋檐下缠络的青藤。
我再没见师父因抽烟被训,反倒常瞧见他蹲在槐树下,捧着师娘泡的茶咕嘟嘟喝,烟斗早换成了陶制的,吊在树杈上晃悠。风掠过时,陶烟斗与树叶轻撞,发出清脆的“铛啷”声,像是某种绵长心事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