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秦川霜·浮生逆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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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远立在人群之中，面色沉冷。

入夜，崔远、王溥、裴贽再聚崔胤府中厅堂。

几人围坐案前，低声议论白日坊间见闻。

正低语间，院外脚步慌乱，崔胤府中心腹家仆急奔入厅，脸色惨白。

“祸事了！老爷，祸事了！”

崔胤眉峰紧拧：“慌慌张张，成何体统！重臣议事，岂容你喧哗失礼。”

家仆扑通跪地，气息急促：“老爷恕罪！大郎少爷，在平康坊被人打了！”

崔胤面色一沉：“胡说！府中窘迫至此，阖府仰仗赈济度日，他何来银钱游荡风月坊曲？”

“老爷！”家仆急汗直流，“城中旧铺面尚存些许进项，今早少爷亲自支取银钱，带两名伴当，私往平康坊。”

厅堂瞬间死寂。

家仆续道：“少爷入坊不久，撞上大批新民学子结队清查坊曲。近日这群学子自发结群，高呼教化涤俗，连日扫荡平康、崇仁两坊赌馆妓舍。

学子当众宣讲禁娼规约，撞见少爷流连狎戏，当即围堵痛斥。

少爷自恃世族身份，出言呵斥布衣学子僭越放肆。

群情顿时激愤，众人不惧门第名分，一拥而上，推倒伴当，当场将少爷围殴惩戒，当众骂少爷败坏坊间风气、鱼肉市井百姓。

如今少爷口鼻带血，已被下人狼狈抬回府门。”

王溥面色铁青：“无官无兵，一群布衣学子，竟敢自发冲击坊曲、惩戒世族子弟？”

裴贽默然良久，低声道：“民心早已倒置。”

崔远语声干涩：“我们在朝堂算计人事、死守旧局，家中子弟依旧沉溺旧日奢靡陋习。”

王溥咬牙：“此事必须彻底压下，半点风声不许外泄！”

满堂沉寂。

崔胤缓缓睁眼，声线沉冷：

“平康、崇仁向来混杂，常年豢养市井恶少、闲汉打手，素来听世家调遣。往日坊间争执，只需给钱便可驱散闲杂人等。

今日为何任由一群白面学生闹事，无人压制？”

家仆叩首回话：“老爷，随行伴当当时便去找坊中熟稔打手，出钱求人解围、驱散学子。

可往日凶悍逐利的市井无赖，今日尽数躲在酒肆妓楼，重金相请，无一人敢接活。”

崔胤眼神骤冷，追问一句：

“无人敢接？长安坊曲的亡命打手，何时变得这般有分寸、知畏缩了？”

家仆低着头，声音压得更低：

“伴当私下打听了几句。

近月坊间传言，有一伙本地出身的好汉，日日跟着学子巡坊。

谁若是敢寻衅、阻挠宣讲、或是动手欺负学生，这伙人便会上前料理。

坊里的闲汉打手，全都吃过亏，再不敢招惹这帮宣讲的人。”

崔胤当即起身，衣袍掠动。

“别说闲话，去院门看看。”

几人快步出到院门，阶下景象狼狈刺眼。

崔家大郎脸上青肿散乱，衣袍撕裂歪斜，垂头坐在石阶上，头深深埋着，不敢抬眼。两名伴当立在一旁，肩背紧绷，俯首屏息。

王溥盯着大郎脸上的伤痕，胸口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声音都在发颤。

“一群泥腿子……”

他往前踏出半步，望着坊巷的方向，一腔怒火无处宣泄。

“如今几个游学的后生，便敢动手殴打崔家子弟。这长安城里，哪里还讲半分尊卑！”

崔远没有接他的愤懑之语，目光落在黑沉沉的巷口，沉默良久，低声开口，是在问众人，也像自问：

“那明日，我们还要出去摸排旧僚吗？”

四下无人应答。

裴贽自始至终没有吐出半个字。夜风穿门卷过来，他拢了拢身上的袖口，不看阶下伤者，也不看街巷，径直转身，往厅堂里面走回去。

崔胤立在阶前，夜风掀动衣袍，神色沉得不见底。扫过阶下垂首狼狈的长子，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片冷寂的决断。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咬得清楚：

“朝堂名分，争。民间教化，也争。”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长子身上移开，抬向大明宫方向。

“长安城里的棋子，不止街面上那些。”

裴贽、王溥、崔远三人默然跟在崔胤身后，一行人影踏过清冷庭院，重回灯火摇曳的府中厅堂。

下人尽数屏退，阖门落锁，整座厅堂只剩一盏孤灯，映得几人面色明暗不定，沉郁压人。

方才院中的狼狈、街巷的倾覆、民心的倒置，尽数堵在众人心头。

良久，王溥按捺不住心中惶然，上前半步躬身开口：

“崔相！方才院前您言朝堂可争、教化可争，长安尚有别手棋子。事已至此，内外崩残、步步死局，敢问我等究竟该如何争？”

崔远、裴贽同时抬眼，目光尽数落在崔胤身上。

崔胤立在案前，灯下眼眸沉如寒潭，不答反问：

“且听我问，可知如今京兆地界内，究竟是何等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