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长安月·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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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闻言,心中微动,侧首朝皇后低声耳语数句。
皇后听罢颔首,又侧身轻语,将话转述给一旁的德王。
德王听罢,迈步上前,对着云阳、董灼依次行礼,唤道:“表姑,表姑丈。”
董灼神色一顿,只得拱手还礼。
云阳亦侧身敛衽作答。
不多时,瓦娜引着董昭宁走上前来。
董灼与云阳一同起身,领着董昭宁上前,对着天子、皇后、李佑依依作礼。
云阳敛衽:“见过表兄,表嫂。”又看向少年,“阿佑。”
董灼随之拱手,依样见礼。
董昭宁行礼拜下,开口道:“见过表舅,见过表舅母,见过表哥。”
天子看向云阳:“表妹不必多礼。乱世流离,尚能相见,也算一桩幸事。”
目光掠过董灼:“董卿亦免礼。”
皇后微微欠身,对着云阳与孩童:“表妹免礼,小女郎也不必多礼。”
话音落,场间一时安静下来。废墟之外隐约传来军士走动的声响。
天子目光落在董昭宁身上,看了片刻,侧首对何皇后道:“卿且与表妹一旁叙话。”
何皇后颔首应下,移步来至云阳身侧。
女眷走远,场中只剩天子、董灼与立在一旁的李佑。
天子环顾四周遍地断垣残柱,遍地烧黑的梁木瓦砾。
“想当年,太极宫之内,宫卫环列,何等气象。如今只剩这一片焦土。”
董灼开口回话:“太极宫是什么鬼?自高宗以后,帝王常住大明宫。”
天子闻言微微一怔,抬眼扫过周遭残破台基。
“是朕心绪乱了,记混宫苑。”
天子继续低声说道:“如今畿内无劲卒,关外尽是藩镇甲兵。朝廷要兵,要粮,皆要仰仗外人。一纸借贷契约,竟也要拿京兆赋税做抵押。”
董灼反问道:“不拿京兆赋税做抵押,用什么?大明宫的地契房契吗?”
天子一时语塞,望向远处,似是追忆旧闻。
“朕少年之时,常听宫中老人说起旧日府兵。农人平时务耕,战时执戈,兵归于朝廷,不私于将帅。四方有征,天子一纸调令便可出征,不用看藩镇脸色。”
董灼道: “站在你面前的就是藩镇。还有,不是给你编亲军了吗?五千,够用了。”
天子缄默许久,忽然抬眸看向董灼,轻声问道:“府兵制,真的没救了吗?”
董灼望着满地残破台基,直言道:
“让中农、富农、中小地主服兵役,可制度之上又保障不了他们的人身与财产。遇上大地主侵夺,一干一个不吱声。救不了,没救了。”
天子嘴唇动了动:“便不能颁下严令,禁绝土地兼并,保全府兵之家?”
董灼摇头:“这不是一纸禁令就能了结的事。病根就在土地私有制本身。土地可买卖、可流转,豪强有权有势,玩弄那套贫富相济的幌子,实则夺田害命。就算朝廷年年下诏不许兼并,只要这套规矩不变,豪强依旧有千百种法子侵夺人家产业。中产之家持续败落,府兵就无从谈起。”
立在一旁的李佑静静听着。
秋风卷过废墟残瓦。
天子默然无言。
董灼见天子神色颓蔫,放缓语气宽慰:“也不必如此。府兵制已经不错了,前后撑了这么多年。日月星辰,生老病死,世间从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府兵制的历史任务已经走完,是时候退场了,这也算给天下良家子们留一条活路。”
丹凤门外。
李克用一行人方才踏出宫门,身后宫墙高耸,园内的私谈完全隔绝在内。众人翻身上马,亲卫分列两侧。
李存勖拨转马首,开口闲谈。
“今日这一场盟会,也算波澜不断。董灼想要两三年便与朱温决战,满座皆不应,终究是压下去了。只是那一份借贷券约,把我河东一并拖进去,终究是一桩隐患。”
史建瑭在一旁颔首,静静听着父子二人说话。
李克用随口应着,有一搭没一搭拉着闲话,脑子里复盘席间种种言语。说着说着,猛然记起御花园里董灼回怼他的那句话。
一股火气猛地翻涌上来,他四下扫视,想要抬脚踹个物件泄愤。
周遭宫墙石础坚硬无比,路边栓马石柱钉得牢靠,手边竟寻不到一样可以撒气的东西。
李克用看来看去,目光落到身侧的李存勖身上,抬腿一脚结结实实踹在李存勖屁股上。
李存勖身子在马鞍上猛地一颠。
李克用骂道:“河西竖子,竟敢骂我老沙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