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长安月·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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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她这一句提醒,李晔方才抬眼,望向案上,这时才看清是两份诏卷。
神色沉沉,沉吟片刻。
“河西与河湟壤地相接,想来是我那位流落河湟的表亲,有心无力,举事不成,便将赐她的那道手诏,一并托付到董灼手里。”
话到这里,他便不再深究。
此时只当是远藩与边帅私相传递文书,万万料想不到,那一位河湟表亲,已然便是董灼的内室。
她心里分得清楚,对方没有半句恶语,没有半分苛待。可这种凭空而来的世俗称谓,刻意绕开国母身份相待的做派,比厉声折辱更让人心中不安。
队伍缓缓东行,旌旗猎猎,卷着细碎尘沙。
八月仲秋,白日余暑未消,道旁古槐多半残缺,不少树干只剩半截,是往年兵卒斫去当柴薪留下的痕迹。
官道两旁田畴广袤,本该粟谷将熟,可大半田地荒弃,蒿草蔓生,坍颓的村舍一路连绵,寥寥不见烟火。偶有衣衫褴褛的流民躲在断垣之后,远远望着行伍,不敢靠近。
董灼勒马驻足,向南望去,终南山连绵横亘天际,目力向东南极处,正是蓝田玉山所在的方向。
远山淡如眉黛,秋气浸人。他并辔驻马,望着那一脉层峦,低声漫吟。
“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
身旁李存勖勒住坐骑,静静听完全句。少年目光扫过道旁遍野荒蒿废村,又转回那一线南山。
“杜工部写尽乱世萧瑟,可世事不会永远如此。待烽烟扫净,生民归田,这千里畿辅,总能重归旧观,不必过于郁结。”
董灼没有答话,只是遥遥凝望东南。
李存勖想起昔日帐下二人闲谈歌谣,他这些时日反复打磨,总在斟酌字句韵脚,此刻便低声念出自己揣摩的辞句:
“蓝田需汲酒,惟琼浆能浇美玉瘦。”
念完,他看向董灼,带一点少年人求评的神色。
“这两句,我琢磨许久,总觉得还差几分。”
董灼一念倏生,心底动了念头,欲往蓝田一观,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
不做久留,抬手一挥,命队伍继续前行。
距长安城门十里,董灼翻身下马,自亲卫马队中,择出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河西良驹。
他行至天子车驾旁,不言不语,躬身扶稳马镫。
自凤翔启程至今,他一路缄默,未与天子片语交谈。
李晔默然离舆,踏镫上马。
董灼亲手接过马缰,不令旁人接手,徒步随行马侧。
西风萧瑟,终南在望,心绪纷乱,全程默然,董灼缓步护着白马,随队伍向长安趋近。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
一轮皓月悬于墨色天幕,清辉遍洒,覆满荒寂长安城。
銮驾行至朱雀大道。巍峨城门依旧矗立,门楣之上,朱温纵火遗留的焦黑痕迹,历历在目。
一路沉默的董灼,抬目望向马上天子:
“请陛下赐御马一用。”
皇后上前,扶李晔缓缓下马。
董灼翻身上马,独立朱雀大道正中。
纵马缓行,唇齿轻动,似自语呢喃:
“纵马朱雀,长安明月。”
头顶一轮明月,身前残破壁阙。
稍顷心绪翻涌,又低声吟哦:
“九天阊阖开宫阙…”
盛唐万千气象与今世满目疮痍轰然相撞。
遥望蓝田终南山,进而絮絮:
“蓝田日暖玉生烟…”
千古明月,人间长安。
明月依旧,长安不复。
董灼勒缰下马,对着天子深深一拜:
“我等河西儿女,日思长安,午夜梦回,长安月碎。”
“此言,为河西子弟而言,为河西山河而言,亦为张议潮、张淮深辈归义先烈而言。”
河西众将闻言尽皆怔然。
前军参军索召低声打趣:“啧啧,想不到我们里头,还藏着个长安旧人。”
身侧杨善当即抬脚踹向他腿弯,侧目示警。索召挠头,立时闭口敛声。
李晔聪慧刚烈,初闻诗句,只道董灼感念盛唐、痛惜社稷。
转瞬便彻悟其中深意——以绝代风华衬当世残破,句句皆是对失土帝王的无声诘问,心头愧怍翻涌。
他正要上前出言宽慰。
董灼已然先一步抬眼,坦荡直视天子,无半分遮掩:
“陛下,臣也是藩镇。”
一语落地,他再拜躬身,就此拜别君前。
翻身上马,再不回望残破宫城、落寞帝王,策马径直奔赴城外河西大营。
大道两侧,河西精锐列阵如墙,不动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