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遗民旧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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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莫是悉仆野最后的血脉,她在雅砻便在。她立的规矩,便是当下的规矩。”
洛桑嘉措端起凉了半分的茶,轻抿一口:
“她若想去河西,自会去。她若不想,谁也请不动。”
“你是国相,经营河湟才是你当务之急。”
茶凉透,禅院重归寂静,只剩经幡猎猎,秋风阵阵。
扎云丹伏在地上,许久才缓缓起身,眼底的光,灭了几分,又沉了几分。
殿上议事散了,廊下的铜灯燃得正旺,橘色的光映着廊柱的影子,在地上晃荡。
悉仆野云央嘉措起身,素色长裙曳过阶前,裙摆扫过青石上的纹路,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扎云丹垂手立在一旁,等她走过,才跟了上去,脚步比在禅院时更沉。
“钦莫。”
云央嘉措停步,侧过脸,眉目沉静,铜灯的光落在她侧脸,半明半暗。
“臣有一事。”
廊下的风从殿外吹进来,掀动了云央嘉措的裙角,她没说话,只看着扎云丹,等他开口。
扎云丹俯首,声音压得极低:“火神君回河西,四个月了。”
云央嘉措目光平静,没有波澜:“河湟政务堆积,诸臣议事,事事都要钦莫裁断。火神君若在——”
“他在河西。”云央嘉措打断他:“河西也有事。”
扎云丹沉默了一瞬,旋即抬头,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地报出董灼的尊号,入赘悉仆野氏,赐名悉仆野巴尔嘉,同悉仆野氏主支男丁,授雅砻玛巴雅悉吉金,兼多麦诸茹大军统,号火神君。
扎云丹低下头:“吐蕃旧制,悉仆野氏主支男丁,当执权柄。”
廊下安静了一瞬,铜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钦莫是悉仆野氏主支独苗。”扎云丹头埋得更低,“但钦莫不是男丁。”
云央嘉措没有立刻开口,铜灯的光落了她一身,素色长裙,眉眼间没有半分情绪。
“扎云丹。”
“臣在。”
“你论的是旧制,还是疑我悉仆野天命?”
扎云丹大骇,当即跪倒,以头戗地,额头磕在青石上,发出闷响:“臣不敢!”
他伏低身子,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坚定:“臣是说——吐蕃旧制,悉仆野氏男丁执掌权柄、统领诸部,乃是圣祖松赞干布定下的规矩。天命永属悉仆野,权柄却由男丁执掌。钦莫以女子之身持赞蒙大纛,雅砻贵种无人敢质疑——”
他抬头,望着云央嘉措:“只因钦莫是河湟雅砻悉仆野氏主支唯一血脉。”
云央嘉措静静看着他。
“但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臣一清二楚。”
扎云丹再叩首:“他们在等,等钦莫诞下悉仆野骨血男丁,等少主长成,等雅砻再出合于祖制的主支男嗣。”
“吐蕃立国,本靠诸茹尚论循制相争、制衡朝政。圣祖定下的国本旧制,便是我雅砻遗民唯一的复国依托。”
扎云丹跪在地上,字字沉重,每一个字都像压在雅砻遗民心头的石头:
“如今钦莫女主临朝,不合祖制男主之规;火神君身为悉仆野赘婿、当朝唯一外戚,手握主支名分,却退守河西、不预河湟政事。”
“朝野上下,再无一人能承旧制正统。长此以往,祖制无凭,制衡无据,雅砻复国的念想,早晚散得干干净净。”
“故此,臣恳请钦莫往河西一行。”
扎云丹重重叩首,额头渗出血丝:
“钦莫与火神君团聚,诞下悉仆野主支子嗣,便可补全国本、续上祖制正统。只要旧制可立,雅砻贵种便有据可循、依规相争,我等流落安多的遗民,才算留得住半分复国希望。”
云央嘉措沉默了很久,廊下只有铜灯火光摇曳。
“扎云丹。”
“臣在。”
“你今日这番话,想了多久?”
扎云丹身躯一僵,喉间堵着话,说不出来:
“臣…”
云央嘉措不等扎云丹说完:
“你从巴尔嘉回河西那日便在想。想了四个月,今日才肯说。”
扎云丹默然,无从辩解。
云央嘉措望着他伏低的脊背,半晌,轻轻开口:“起来。”
扎云丹起身,垂手肃立,不敢抬头看她。
云央嘉措转过身,望向殿外沉沉的暮色,暮色里的鄯州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我已知晓,回去吧。”
扎云丹站在廊下,看着云央嘉措的身影消失在殿门深处,拢了拢衣襟,往宫外走去,步履蹒跚,愈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