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一碗鱼骨粥,端进使馆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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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张长桌上只剩下瓷勺碰触碗沿的清脆细响。
不到五分钟,十二只白瓷碗见了底。
后厨里,陈大炮听着外头传回来的动静,连头都没抬,单手拎起蒸锅的木盖子。
白茫茫的蒸汽腾起半米高。
第二道菜,蒸鸡蛋羹。
林玉莲端着托盘再次走进餐厅,把热气腾腾的浅口白瓷盘搁在保罗先生面前。
蛋面平滑得像一面黄玉镜子,连半个蜂窝气孔都找不见,上头淋着小半勺廊坊产的小磨香油和德顺号的特级头抽酱油。
保罗先生拿起勺子,背面轻轻碰了碰蛋面。
整盘鸡蛋羹顺着他的力道微微颤动,细腻得像刚凝固的奶油布丁。
他挖了一勺放进嘴里,舌尖稍微一抿,蛋羹直接化成了温热的汁水,混着芝麻油的浓香和酱油的咸鲜,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这是怎么做到的?蛋糕一样。”
保罗先生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小周刚把话翻过来,还没等去后厨问,站在桌畔的林玉莲已经开了口。
“鸡蛋打散,加等量温水,大火蒸三分钟,中火焖五分钟。火候是关键。鸡蛋羹三分钟到五分钟之间的事,差一秒就不是妈妈的味道了。在中国,这道菜是母亲做给孩子吃的。”
她吐字清晰,不卑不亢,跟当年在南麂岛端碗粥都手抖的上海小媳妇判若两人。
小周听得心头一震,连忙一字不差地翻译给满桌外宾。
保罗先生放下了手里的白瓷勺,转过身,认认真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的中国女人。
“您也是厨师?”
“我是厨师的儿媳妇。这些菜,是公公做给我和孩子们吃的。在中国,一个家庭最好的味道,就是长辈每天做的饭。”
林玉莲迎着一屋子外交官的视线,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席面让人佩服,家常菜让人想家。今天这桌菜,是让你们想家的。”
保罗先生握着餐巾的手指紧了紧。
他在外事岗位上奔波了二十多年,从非洲到远东,吃过无数场极尽奢华的国宴,听过无数句滴水不漏的外交辞令。
可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厨师,会托儿媳妇端上一盘蒸鸡蛋,告诉他这是母亲做给孩子的味道。
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在里昂乡下,祖母围着粗布围裙,从壁炉边的铁锅里端出来的那碗热牛奶炖蛋。
餐厅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紧接着,排骨莲藕汤、小葱拌昌平笨黄豆豆腐、南麂岛手打鱼丸汤依次端上了桌。
每一道菜都没用任何雕花摆盘,全是用最普通的家常白瓷盘碗盛着。
等到第五道酱烧河鳗端上桌时,浓油赤酱的香气混着德顺号三十年老缸酱的醇厚味儿,直接把整个西式餐厅熏得像过年一样暖和。
陈大炮在那口西式厚底平底锅里,硬是用小火慢收汁的手法,把河鳗烧得皮糯肉紧,红亮亮的汤汁牢牢挂在每一段鳗鱼身上。
保罗先生拿起银叉,叉了一块河鳗送进嘴里。
鱼皮的胶质黏在唇齿间,老酱的咸鲜过后,舌根底下泛起一层绵长的回甘。
他嚼着鳗鱼,忽然哐当一声放下了手里的银质刀叉。
在满桌使馆官员惊愕的注视下,这位法兰西大使伸手从桌角的笔筒式筷架里,抽出了一双备用的竹筷子。
他拿筷子的姿势很别扭,两根竹筷在手指间交叉打架。
伸进盘子里夹第一回,滑腻的鳗鱼段从筷子尖溜走了。
他屏住呼吸,手腕往下压了压,夹第二回,总算死死夹住了一块带着肥厚鱼皮的河鳗。
夹住的那一刹那,这个五十岁的外国老头咧开嘴,像个拿到了糖果的孩子一样笑出了声。
翻译小周看得额头冒汗,赶紧低声询问要不要让服务员换一把长柄叉子过来。
保罗先生把鳗鱼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冲着小周连连摇头。
“用筷子吃,才是在中国人家里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