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杨春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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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胤没看他。
他伸手摸了摸墙面。
划痕很低,位置贴近灶台后方。成年人若要刻,必须蹲得很低,还要躲着外头人的视线。
江清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秦胤起身,又走到里屋。
里屋有一张木床,床板很硬。床头放着一个旧书包,书包洗得发白,拉链坏了一截。旁边木箱里整齐叠着几件旧衣服,都是小女孩穿过的,补丁打得细密。
江清澜拿起一件衣服。
针脚很齐。
袖口磨破的地方,用同色布一点点缝好。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补过。
何主任又叹:“小杨手巧。杨念小时候穿得干干净净,村里女娃都比不上。”
这句话听起来仍旧像夸。
可越夸,屋里越冷。
一个被拐来的女人,给女儿洗衣、缝衣、攒书费,把奖状贴满墙。每一件事都像爱。
每一件事也都像铁链。
江清澜把衣服放回去,轻声问:“她打过杨念吗?”
何主任愣了一下。
“那倒没有。”他说,“没听说过。小杨对孩子好得很,别人欺负杨念,她能拎着柴刀去人家门口站一宿。”
后面的村民忍不住补了一句:“那年杨念差点被她堂叔抱走,小杨拿烧火棍把人脑袋都打破了。后来没人敢动那娃。”
何主任脸色更难看:“大早上的,说这些做什么?”
秦胤看向那个村民。
村民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小声道:“我说的实话。”
江清澜问:“为什么要抱走杨念?”
村民迟疑片刻:“她爹那边没儿子,说女娃也算血脉,想留在家里。小杨不肯,说杨念姓杨,跟他们家没关系。”
何主任咳了一声:“都是老黄历了。后来也没出事。”
江清澜道:“因为小杨拼命了。”
何主任笑不出来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秦胤走到木箱前,视线落在箱底。
木箱底部垫着几层旧报纸。报纸被压得很平,边缘有反复翻动的痕迹。他伸手掀开衣服,把报纸拿了出来。
盒盖上印着褪色的花,边缘已经生锈。
何主任脸色一变:“这东西还是别乱翻吧,死人的物件,不吉利。”
秦胤抬眼。
何主任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江清澜道:“杨念现在在医院,她母亲的遗物,也许能救她。”
何主任嘴唇动了动,没有再拦。
铁盒打开。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首饰。
只有一叠旧本子,几张汇款单,还有一包用红布裹着的针线。
江清澜拿起最上面的本子。
封皮上写着歪斜的字。
“杨念学费。”
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小杨记的账。
卖猪肉,一百七十。
洗衣,二十。
割草,八块。
买铅笔,一块二。
买作文本,两块。
字很难看,笔画僵硬,很多字不会写,就用圈代替。可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面的本子也是。
从杨念小学,到初中,再到县城高中。每一笔钱都像从骨头缝里抠出来的。
江清澜一页页翻着,眼眶慢慢红了。
何主任见状,像终于找回了底气,叹道:“你们看吧。小杨这人命苦,可对娃没得说。杨念能有今天,全是她娘拿命换的。”
秦胤没说话。
他拿起那包红布。
红布里包着针线,还有几块剪剩的红绸。红绸颜色和病房里的锦囊很像,只是这里的布料边角更粗糙。
江清澜看见后,低声道:“锦囊是她自己缝的?”
秦胤捻起一根红线。
线上没有阴气。
只是普通红线。
小杨临死前,把红布剪开,缝成锦囊,把那张纸放进去,交给杨念。
她说,撑不住的时候再打开。
江清澜低头看着那些账本,声音有些哑:“如果只看这些,她真的很爱杨念。”
秦胤道:“继续找。”
江清澜抬头。
秦胤已经走到床边。
老木床靠墙,床脚出一块薄薄的木片。
木片后面,有一个用泥封住的小洞。
泥封得很粗糙,颜色和墙面接近,外人很难发现。
血雨走过来,鼻尖贴着墙嗅了嗅。
秦胤指尖用力,泥块碎开。
洞里掉出几张卷得很紧的纸。
纸张发黄,边缘被虫咬过。江清澜接过去,慢慢摊开。
第一张是没寄出去的信。
字比账本上的更乱,很多句子不通顺。
“妈,我想回家。”
“他们不让我走。”
“我生了个女娃。”
“我不想要她,可她会哭。”
“她哭的时候,我也想哭。”
江清澜的手停住。
何主任脸色彻底变了。
那个村民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嘀咕:“我就说这屋子晦气。”
江清澜继续看。
第二张纸上,字迹更深,像是写的人用了很大力气。
“他们说有了娃,女人心就定了。”
“我看着她,心没有定。”
“我只是跑不动了。”
纸页边缘被泪水泡过,墨迹散开一片。
江清澜慢慢抬头。
屋外天色已经发青。
远处鸡叫了一声。
村子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