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神不渡人(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刘强躲在门外的黑影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心里那块凉透了的死灰,被这几声哆哆嗦嗦的“我不嫁”,重新吹起了一星火。
原来你也会反抗。原来你也不是真的认了命。
原来你也想活个人样。
他在院墙根底下蹲了整整两宿,烟抽了一包又一包,心里翻来覆去就一桩事。妹妹这回是真的想逃了。可她软,她怕,她一个人逃不出去。她得有个人接着,得有个人替她把往后的日子撑起来。
吕家那小子……行不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吕万山扶着墙,一瘸一拐地摸进了刘家院子,浑身是伤,半边脸肿得老高。他一眼瞧见蹲在墙根的刘强,眼睛一亮,扑过来就要开口:“强哥!我要救招娣,你帮帮我,咱们一块儿……”
话没说完。
刘强一声不吭地站起来,抄起墙根那根碗口粗的木棍,劈头盖脸就朝吕万山砸了下去。
“啪!”
吕万山猝不及防,被结结实实砸在背上,痛得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强哥?!你……”
“你还娶不娶我妹了?!”刘强红着眼,棍子又是一下抡下来,砸在他肩膀上,“说!你还娶不娶?!”
“娶!我娶!”吕万山被打懵了,护着头,茫然又疼得发抖,“强哥你打我做什么?!”
“老子打死你!”刘强像疯了一样,棍子一下接一下地落,“你这穷光蛋拿什么娶?!何家八万八,你拿得出吗?!你跟着她,一辈子受穷,挨饿,被人戳脊梁骨!老子今天打死你,看你还娶不娶!”
木棍雨点似的砸下来。吕万山蜷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头脸,肋骨被砸得几乎要裂开,每一下都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咬紧了牙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就要娶。”
“啪!”
“我就要娶招娣。”
“啪!啪!”
“你打死我……我也要娶乐乐……”
血从他嘴角淌下来,混着泥,他却没躲,没逃,没有半句服软的话。他想起那座破庙,想起那位“显了灵”的山神爷扔下的那四个字。神不渡人。要救她的人,是他自己。这点苦,这点打,比起乐乐这十八年受的那些罪,算个什么。
“就要娶……我吕万山这辈子,就娶招娣一个……”
木棍,停在了半空。
刘强举着棍子,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喘得像头拉破了风箱的牛。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被打得遍体鳞伤、却死活不肯松口的小子,举棍的手,一点一点地抖了起来。
半晌,他“哐当”一声把木棍扔到一边,整个人脱了力似的,蹲了下去,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胡乱地去扶吕万山。
“还好……”刘强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还好你小子没松口。”
吕万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懵懵地抬起头:“强哥?”
“你要是刚才服了软,说一句‘不娶了’……”刘强咧了咧嘴,那笑比哭还难看,“老子今天,真就把你打死在这院里了。”
吕万山愣住了。
刘强蹲在那儿,看着满院子的黑,看着堂屋窗纸上那两个还在数钱的人影,声音低下去。
“我妹软,从小就软。爹娘一瞪眼,她就缩,一抬手,她就躲。她这辈子最大的一回硬气,就是前两天那句‘我不嫁’。”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可她一个人,撑不住。她要逃,得有个人接着她。这个人,得是块硬骨头。得是那种,天塌下来、刀架脖子上、被人打得只剩半条命,也死活不松口的人。”
他转过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吕万山。
“我得先弄清楚,你是不是这样的人。要不然,我宁可现在把你打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妹刚迈出来一步,就被你这没种的东西,半道上扔下,推回那个火坑里去。”
吕万山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他挣扎着,朝刘强重重磕了一个头。
“强哥。我吕万山对天发誓。这辈子,我护乐乐,护到死。”
刘强别过脸,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睛,骂了句什么,声音却抖得厉害。
良久,他站起身,一把将吕万山从地上拽起来,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后天,何家在镇外租的院子摆喜酒,要把我妹抬过去。喜堂上人多眼杂,正好动手。我把屋后那扇窗的插销提前撬松,你寅时摸进去,把人背出来。出了村往西,有条采药人走的小路,翻过两道梁就是公路,你们沿着公路走……”
两个浑身是伤的人,在漆黑的院墙根底下,头碰着头,把一桩搏命的事,一句一句地谋划起来。
而在那间四面漏风的土屋里,刘招娣手脚被麻绳捆着,蜷缩在冰冷的土炕角落。
窗纸透进堂屋那点昏黄的灯光,也透进爹娘数钱的、压得低低的笑语。
“……值这个价……”
“……祖坟冒青烟……”
她睁着眼,一滴一滴的泪,无声地砸在身下硌人的草席上。她不知道哥哥在院墙根下做着什么,也不知道一墙之隔的万山被打成了什么样子。她只觉得这世道,这屋子,这身上的麻绳,这八万八的彩礼,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整个人,连同那一点点刚冒头的、不愿认命的念想,一起死死地缠住,勒紧。
她想起小时候,万山叫她“乐乐”。
那时候她还会笑。
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笑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