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陵砖暗水夺忠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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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闸开了!”许德安叫道,“再不走都得淹死!”
方砚脚下裂开。他整个人坠下去,只剩双手扒住砖沿。下头不是实地,水声直往深处落。苏青梅离棺车只有两步,若此时过去,便能把断枪头楔进车轮;她若回身,棺车就会撞进闸口。
陆峰抬手指车,却没能立刻出声。毒麻从胸口窜到喉间,他那一口气像被湿布堵住。苏青梅只看了他一眼,转身便扑向方砚。
她不是没瞧见他的手势。
“抓腕!”她趴在裂口边,右手探下去。
方砚一只手已经脱开,湿手在她掌心一滑。苏青梅左臂使不上力,半边身子被带入裂口。腕间焦布骤然收紧,软轿前杆撞上墙角,陆峰那端的结死死勒住。
赵孟秋没再管棺车。他把断枪横在裂口上,抱住苏青梅腰间,将两人一块往上拖。方砚刚爬出水沟,黑漆棺车便撞破木闸,轰然栽进浅水池。棺盖弹开一道缝,有只苍白的手从里头滑出来。
两个灰衣人趁乱朝后门退。近卫要追,苏青梅撑起身喝道:“先封水!”
“人要跑了!”
“让他跑。”她割断一截衣摆缠住方砚流血的手,“左边墙眼有总闩,三个人去压。其余人抬棺。”
那两个灰衣人回头看了一眼,很快消失在暗门后。赵孟秋咬了咬牙,终究没追。他带人扳下铁闩,涌水渐小。方砚躺在地上喘了半晌,第一句话却是:“我欠你一回。”
“记账。”苏青梅说。
“记谁账上?”
“陆峰。”
“凭什么?”软轿后头终于传来声音。
她回头,瞧见陆峰衣襟上的黑血,没再接这句闲话。她走过去替轿夫扶正前杆,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只用短刀割开勒进他腕肉的焦布结。
“刚才你要我拦棺。”
“是。”
“人跑了,棺也落了水。”
“人没少。”陆峰缓过那口气,“令改得对。”
方砚坐在一旁听见了,抹掉下巴上的脏水:“跑掉两个,我这条命还挺贵。”
“回去从俸里扣。”陆峰说。
“我还没领过几回整俸。”
赵孟秋正拧靴里的水,随口道:“那就先欠着。咱们这队里,活人欠账比死人容易讨。”
谁也没笑。可方砚把掌上的布结又咬紧了一点,没再盯着那扇灰衣人逃走的门。
苏青梅没说话,把焦布重新缠回去。这一回没系轿杆,只在两人腕间留出三尺。她娘从前补刀穗,也爱在结尾多绕一下,说是不容易散。她那时嫌麻烦,学了两回都没学会,今天倒打得很顺。
棺木浸在齐膝水里,沉得惊人。赵孟秋带六个人抬了三次才推上石岸。棺盖上的金漆早被刮净,缝里塞着尸蜡。林婉儿先取银针探缝,针色没变,这才让人起钉。
魏忠原躺在里头。头颅已重新缝回颈上,断指也被摆在胸前。他旧袍换成了干净内侍服,领口压得齐整,连鬓角都有人梳过。只是胸前塌下去一小块,衣底露出一道新缝,针脚粗得很。
姬瑶月站在棺边,半晌没有动。她当年嫌魏忠原走路碎,罚他顶着水碗学稳步。老内官夜里摔了七只碗,第二天照样笑着来当值,还说那是膳房碗底不平。那事没用,眼下也没人知道。她伸手想替他理衣领,指尖到了半寸处,停住了。
“验。”她说。
林婉儿剪开胸前线口。胸骨中央被剜去一小段,空处塞着白蜡,蜡上留有细长物压过的痕。谢观星看见那道痕,脸色第一次变了。
“内廷密钥。”他低声道,“先帝把它藏在掌印人身上?”
“魏忠原不是先帝时的掌印。”方砚坐在墙边,掌上包着苏青梅的衣布。
“钥匙不认人,只认尸骨。”谢观星盯着那处空洞,“活人的骨会长,纹路会变。死人不会。”
姬瑶月猛地回头:“谁把钥匙藏进去的?”
许德安跪在水里,终于开口:“魏公公自己。”
众人齐齐望向他。
“他发现覆纸偷印后,知道含章院里有鬼。他没敢交给任何近侍,便划开旧伤,把密钥缝进胸骨旁。后来陈廉带走他的头,守井主找不到钥匙,一直以为在眼里。”许德安咽了一口唾沫,“今晨尸身落到他们手上,才找着。”
“你怎么知道?”方砚问。
“因为缝骨的线,是我给的。”
赵孟秋一脚把他踹倒。许德安脸撞在水里,呛得直咳,却没求饶。姬瑶月看了他一眼,只说:“留着口气。”
陆峰让轿夫靠近棺尾。棺板内侧有几道刮痕,被积水泡得发白。他以指腹摸过,刮痕很浅,像是指甲留下的。魏忠原装棺时已经死透,不可能抓棺。可那几道痕不是乱抓,三短,两长,又三短。
方砚凑来辨认:“宫中敲击暗号?”
“不是敲给活人听的。”陆峰说,“是他死前先刻在棺板上,再让人把板翻过去装棺。”
赵孟秋擦去污水,完整的字露了出来。面具下没有脸。石道里忽然响起一阵咳嗽。
又老,又轻,咳到末了还带着半口喘不上来的气。姬瑶月按在棺沿的手骤然收紧。那是魏忠原每逢入冬就会犯的旧咳,宫里没人能学得这么像。
棺中的魏忠原安安静静躺着。咳声却从那两个灰衣人逃走的暗门后,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