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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归档册上压着一个端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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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孩子活了吗?”

阿满的手停住。他低头看着沙盘,眼泪一滴滴掉在小门旁边,把沙画砸出两个小坑。然后他摇头。

刘三几乎伏倒在地:“阿满……”

阿满没有看他。他又画了一枚铜牌。铜牌上有一个弯弯的纹路。闻既白立刻道:“北院铜牌。”

庆安堂堂主双手发抖,将铜牌放到案前。铜牌一半在阿满怀里,另一半是堂主当年从火场外捡到的。两半合上后,背面露出一个极小的安字。

“北院也是安字死手管的?”

黄婆被押在旁边,听见这话,忽然笑了一声:“方家北院,原本就是安字养人的地方。养能替死、能替名、能送人的孩子。阿满这种病弱的,本来只能归档。可他命硬,火里没死,又被庆安堂捡走。”

刘三猛地抬头,眼里第一次有了恨意:“所以你们就让他三年不能说话?”

黄婆看着他,冷笑:“你把他卖出去时,没想过他会不会说话。”

刘三像被这一句打中,整个人僵住。沈照棠没有替刘三挡。黄婆这句话脏,却不是全无事实。可事实不能被她用来遮自己的罪。

“刘三卖子,已经入卷。你压声三年,也入卷。”

阿满忽然又在沙盘上画了一样东西。一朵花。花瓣很圆。他画得很慢。每画一瓣,手指都要停一停。烧伤后的皮肉碰到细沙,疼得他额头冒汗,可他仍不肯停。

刘三想拦,被沈照棠抬手制住。不是不心疼。是阿满终于能用自己的方式说话,谁都不能替他停。

“海棠?”

阿满摇头。他努力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声。秦槐低声道:“别逼他说。”

阿满却很急。他在花旁画了一颗星。

照星脸色忽然白了。她上前一步:“那不是海棠,是照花。”

沈照棠看向她。照星盯着沙盘,声音发颤:“旧庵教我们画的。说凡画照花的孩子,都是被选出来能替别人照命的。”

阿满猛地点头。他又画了两个小人,在他们胸口各画一朵照花。

照月也变了脸:“火里那两个孩子,是照命童?”

黄婆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沈照棠顺着皇后目光,看向方家归档册。北院失火那一页下方,有一个被黑签压住的小字:端。

端王妃脸色骤白。端王也猛地抬头。朱雀门前,一片寒意。

阿满从火里带回来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两个曾被拿去替端王照命的孩子。

端王站在朱雀门下,手指扶着石栏,像忽然又回到那些被药味困住的年月。端王妃下意识去扶他。端王却摇了摇头:“审。若是因我而死,也要审。”

他声音很轻,却没有躲。从前他最怕别人提他的病。病弱这两个字跟了他半生,像皇后系在他脖颈上的另一只金铃。所有人都告诉他,能活着已是皇后恩德,他不该问药从何来。可今日,端字压在两个孩子的归档页上。他不能再不问。

皇后看着这一幕,唇角终于动了动:“川儿。”

端王闭了闭眼:“母后不要这样叫我。”

“你每次这样叫我,后面都有人要替我受苦。”

老亲王沉声问:“照命童为何物?”

照星脸色苍白,低声道:“旧庵说,有些贵人命薄,不能直接受灾,便要找生辰相近、骨相相合的孩子替着照一照。若贵人生病,照命童要先吃药;若贵人犯煞,照命童要先关黑屋;若贵人要过劫……”

照月接着道:“照命童身上会缝照花。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给旧庵和清宁宫认。若送错人,贵人命就照不上。”

她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瞬恶心:“照命童就要死。”

端王妃捂住嘴。端王的眼眶也红了。他从小病弱,皇后告诉他,是他命薄,需要清宁宫日日替他祈福。每逢大病后,他总能活下来,宫中便说皇后慈母心诚,感动神佛。可今日他才知道,那些所谓神佛背后,也许有一个孩子先替他吃药,先替他受煞,先替他死。

端王看向皇后:“你给我治病,还是给我造孽?”

“你能活到今日,是本宫替你争来的。”

“不是这样争。”

“那该怎么争?你生下来就弱,太医说你难养,宗室盯着你,外朝盯着本宫。你若死了,本宫在宫中还剩什么?”

“所以别人的孩子就该死?”

“他们本就入了旧庵。”

沈照棠忽然道:“谁让他们入旧庵?”

她指向影册:“写名的是你。”指向方家名册:“转送的是你。”指向端字归档:“归档的也是你。”

端王低声道:“那两个孩子叫什么?”

没人答。方家名册上没有名字。只有端字照命童二名。

阿满忽然在沙盘上又画了两朵照花。一朵旁边画了一个圆。一朵旁边画了三道短线。

照星看了很久,忽然道:“旧庵给照命童取暗号。圆的是团儿,三道线的是三桥。”

老御史立刻写下。端王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滚落:“团儿,三桥。”

他一字一字念。像是要把这两个名字刻进自己命里。

皇后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裂痕:“川儿,你不必为他们背罪。”

端王睁开眼:“我不替你背罪。”

皇后一怔。

“可我受了他们的命,我要记。”

他转向老亲王,撩袍跪下:“请将端王病案、清宁祈福案、照命童归档案合查。若本王病中用过他们试过的药,若本王活命牵过他们的死,请照实记。”

端王妃哭着跪到他身侧:“臣妇也请查。”

皇后终于怒了:“你们疯了!”

端王抬头看她:“疯的是把孩子当药、当命、当替身的人。”

朱雀门前静得可怕。沈照棠看着端王,忽然想起阿迟曾说,他救的不是皇后,是所有不该死的人。如今端王也终于从皇后的母子名分里走了出来。不是为了争位。不是为了洗白自己。是为了把因他而被遮住的孩子名字写上案卷。

老亲王沉声道:“准查。”

皇后死死盯着端王:“本宫白养你了。”

沈照棠看向皇后:“娘娘养的不是儿子。是一个能替你证明慈母名声的活牌位。”

皇后的手猛地攥紧。

就在这时,清宁宫方向又有急报送来:“端王旧病案找到了。每一页药后,都压着一个孩子的小名。”

端王旧病案被抬到朱雀门前时,端王没有站起来。他仍跪在案前。那病案不是一册,是整整两箱。清宁宫把它藏在寝殿后的小药阁里,外面挂着长明灯,里面却用铁锁锁了三层。禁军打开时,药阁里仍有陈旧苦味,像那些药气熏了二十年也不肯散。

高怀恩把封条呈上:“箱封完整。外封是清宁宫药阁印,内封有太医院旧押,另有白嬷嬷押记。”

三司书吏先验纸、验印、验装订线。病案用的是太医院内库纸,每十页一道骑缝押,一半在清宁宫药阁,一半在太医院旧押。若有人后来添页,骑缝必断。

秦槐看完,声音沉沉:“骑缝未断。”

这些小名不是今日才贴上去的。它们从端王幼年起,就跟着每一页病案一起被封在清宁宫药阁里。

风寒高热。药后退热。这一页若只看前半,和寻常皇子病案没有区别。可页尾另贴着一张极窄的白签。白签上写着一个小名:团儿。

端王的脸色一瞬间失了血色。

老御史继续翻。端王四岁,夜惊。药后安眠。页尾白签:三桥。端王五岁,喘症。药后气平。页尾白签:阿柳。端王六岁,心悸。药后脉稳。页尾白签:小福。

每一页药后,都压着一个孩子的小名。老御史越读越慢。不是因为看不清。是因为每读一页,端王的脸色就白一分。那些病名本该只是他自己的旧痛,如今每一味药后都站着另一个孩子。他活过一岁,案上便多出一个小名。

朱雀门前无人说话。端王忽然抬手,按住胸口。

“继续读。”

皇后终于开口:“够了。端王病案乃皇子私档,岂能在朱雀门前逐页宣读?”

沈照棠看向她:“娘娘现在想起私档了。你把孩子小名压在皇子药后时,怎么不问他们有没有私处?”

端王闭上眼。这句话很重。却是他该听的。他曾被保护在病案正面。那些孩子被压在页尾背面。今日若不翻出来,他仍会以为自己只是被母亲救了一次又一次。

老御史继续读。读到第九页时,秦槐忽然抬手:“停。”

他指着药方:“这不是治端王的方。端王四岁夜惊,方中有重镇安神之药,本就不该给幼童重用。可这剂量更像是先让另一个孩子试过,试到人昏睡不醒后,再减半给端王。”

端王的手指一点点攥紧:“谁试?”

秦槐看向页尾白签。三桥。

端王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照星忽然道:“三桥怕黑。旧庵里有个孩子,胸口缝三道线。她夜里总哭,说黑屋里有虫。后来她不哭了,姑姑说她照命去了。”

照月低声补上:“她不是真的不哭了。是药喂得她醒不过来。”

端王眼泪一下落下来。皇后厉声道:“闭嘴!”

照星吓得一抖。沈照棠一步挡到她前面:“该闭嘴的人,不是她。”

掌院伏地发抖:“端王病弱,常药不效。清宁宫送来照命童试药,太医院只按药性记,不问童名。”

“不问童名?”

掌院不敢抬头。端王看着那一页病案:“可他们把名字写在了页尾。”

掌院哑口无言。

“不是不问童名,是问了,记了,压住了。”

皇后看着端王,声音忽然软下来:“川儿,你小时候病得那样重,母后若不救你,你早就不在了。”

端王抬眼,眼里全是痛:“母后,你救我时,为什么不告诉我,药前还有别人?”

皇后沉默。

端王低声道:“因为你也知道,这不是救。”

他抬手按住那一页白签:“是债。”

朱雀门前,风声一瞬间冷了下去。

皇后说那不是人名:“清宁宫病案里,常以小名记药童。团儿、三桥,也可能只是药名前缀。”

掌院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绳,立刻道:“是,是药名前缀!宫中有些药材入内库后,为避外传,会以小名代称。”

“那就验。”秦槐道,“药名前缀会入太医院总药目。人名白签则只贴病案,不入药目。调总药目即可。”

太医院总药目早已被封,此刻很快送到案前。秦槐翻得很快。为防掌院再说漏查,老亲王又命两名太医院年轻医官分头核对。一人查药材本名,一人查宫中避讳代称。

团儿,不见。三桥,不见。阿柳,不见。小福,不见。

端王病案页尾那些小名,一个都不在药目里。掌院脸色惨白。

“你能认出团儿和三桥吗?”

照星怔住:“我只记得暗号。”

“暗号也是认。”

沈照棠把端王四岁夜惊那页病案放到照星面前。页尾白签上,三桥二字旁边,果然有三道极细短线。照星看见那三道线,眼泪立刻落下来:“是她。”

照月也上前,看向团儿那页。团儿旁边有一个小圆。“团儿爱吃圆糕。旧庵不给糖,她就把冷馒头捏成圆的,说这样像糕。姑姑嫌她手脏,总打她。”

端王闭上眼,眼泪从眼角落下。

秦槐又道:“还可以验药。若照命童先试药,病案页尾白签常会沾第一煎药渍,正方页则是第二煎或减量后的药渍。两处药渍浓淡不同。”

白签被轻轻润开。三桥那页,白签边缘浮出深褐色。正方处药渍却淡了一半。

“先试后减。”

他又取团儿那页。白签上的药渍更重,且边缘有呕痕一样的黄褐点。秦槐闭了闭眼:“这孩子试药后吐过血。”

端王身形一晃。端王妃急忙扶住他。

“正方页药渍很浅,说明给端王用时已经改过剂量。团儿不是药名前缀,她是第一个被药伤到的人。”

老亲王笔尖悬在半空,半晌才落下去:“记。”

沈照棠看向老御史:“请将端王病案每页白签,与影册、方家名册、旧庵月单、小名簿逐一对名。”

第一轮对名,很快有了结果。团儿、三桥,见方家归档册端字照命童。阿柳,见旧庵月单,送清宁祈福。小福,见梁家小名簿,血弱,退回旧庵。

每一个小名,都不是药。都是人。

就在这时,太医院年轻医官忽然抬头:“还有一页没有白签。”

那是端王七岁大病的病案。页尾空白。可空白处有一块被撕掉的痕迹。端王的脸色变了。因为那一年,他险些死了。皇后也在那一年,第一次把他抱到清宁宫佛前,哭着说愿折自己寿数换他活。

沈照棠看向皇后:“这一页,撕掉的是谁?”

皇后闭上眼,没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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