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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一台风扇没转起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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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伙计剔了剔指甲,冷笑一声:

“嫌贵的,大可回你们的苦力棚去用手摇扇子,我们洋行的货,只卖给华人街开洋车行的体面商号。”

郑木生拉住了林狗剩,把柜台上的电料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语气很冷静:

“机油我只买半小瓶,铜线拆出三丈的散数,砂纸剪两张,其余的累赘料子先不拿。你若是不卖散数,我下午便去隔壁的华商电料行买。”

伙计瞧见这瘸子算账极精,根本不上套,只得拉长了脸,不情不愿地拿起铁剪刀开始铰铜线:

“丑话说在前头,拿这些散碎料子回去,要是风扇没修转起来,可别跑来柜台上找我们赔钱。”

“修不修得好是手艺问题,卖不卖假货是你们行当的信誉。”郑木生平静地把两枚铜币拍在柜面上,“你这少给的一寸铜丝,我这册子上,同样也记得一清二楚。”

林狗剩在一旁用铅笔头在本子边缘飞快地把这店家的门牌号码和伙计的相貌给重重勾勒了下来。

当二人踩着一滩稀泥回到东巷十七号的破旧布仓前时,却瞧见谢南枝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短衫,俏生生地立在漏雨的破门板前,手里还捏着一份尚有油墨香味的《民声报》。

“你的告示见报了。”

郑木生接过报纸瞧了瞧,只见在副刊故事《天龙八部》的底角处,印着一行极不起眼的小字——“东巷十七号,承接洋行废旧风扇与马达低价回修问讯。”

“这位置倒真是够偏僻的。”郑木生笑笑。

“你那一角大洋的预支,还指望林主编给你空出半张版面来?”谢南枝凤眼往里扫了扫,“你这仓库连个结实的铁门都没有,要是里面真接了外人的贵重物件,防得住码头上的贼手吗?”

“门闩已经加粗了三寸,今晚就上锁。”

谢南枝点了点头:

“我特意过来提点你,这破布仓要是夜里走了电火,后院的木阁楼可都是连着的。你那张给大棚立的规矩条子,可得比这报纸上的字迹要硬气得多才行。”

“谢掌柜宽心,规矩已经在红砖墙上写着了。”

“光写在墙上可不管饱。”谢南枝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窄条子递给他,“华人街前街开小面档的刘老板瞧见这小告示了,托我跑一趟,问你们可否先修他那一台转得比蜗牛还慢的英国旧电扇。我让他明朝晌午再来,先看看你们自己手里鼓捣的那台旧马达,到底能不能吹出风来。”

郑木生神色微动:

“劳烦谢掌柜引路了。”

“槟城天热,到了三伏天谁都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只要有便宜的风扇吹,大伙少不得要寻上门来。”谢南枝转身跨过水洼,语气轻柔却冷硬,“但你若是拿一台冒黑烟的废铁去糊弄刘老板,以后这华人街的商户,可就再也不会有人相信你这瘸子写手了。自家的马达,下午必须转起来。”

等谢南枝走后,廖师傅才从堆满铁屑的破木桌后探出个脑袋:

“那丫头说什么了?”

“刘老板明早要送一台坏风扇过来试咱们的底。”

“她说得在理。”廖师傅把袖子往胳膊肘上一撸,眼神坚决,“把买回来的那点绝缘油和铜线递过来,今天下午,谁也别去碰外头的闲杂活计,先把这台冒烟的家伙给洗刷干净!”

下午的暑热越发沉重,破仓库里的油泥气味被太阳一蒸,变得异常憋闷。

门槛前摆着个盛满煤油的破木盆,廖师傅用破毛刷将生锈的轴承一遍遍洗刷,把亮晶晶的钢珠铺在门前的破竹席上暴晒。郑木生蹲在一旁,用粗砂纸仔细打磨着发黑的线圈骨架,鼻翼里满是刺鼻的油烟气与铁锈味。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忽然想起了揭阳老家,淑柔在夏夜里拿着那把大蒲扇,坐在竹床边一下下扇风的旧模样。

淑柔在家里,不知过得如何了。

他没有吭声,只默默把账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提笔写下了“重修”两个大字。

黄昏前夕,被廖师傅手工重新缠绕、裹好漆布的铜线圈被重新装配进生铁外壳里,转子也重新上了黄机油,重新归位。

廖师傅用粗手指捏住闸刀木柄,歪头看着郑木生:

“后生,怕不怕这电一送,里面又放哑炮?”

“怕。”郑木生答得极实在,“可怕水也得过海,送电吧。”

廖师傅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右手猛地往下一压!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那沉重的木闸刀稳稳合在铜口里。

樟木箱子上的旧电马达先是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紧接着,发出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嗡——”的鸣叫声。

那生了绿锈的洋铁扇叶在颤动中往前打了个哆嗦,吃力地转了半圈,可还没等转足一整圈,便又卡在了半空,发出一阵嘶哑的摩擦声。

仓房里安静得落叶可闻。

陈阿火瞪着眼,右手下意识就想往闸刀木柄上抓:

“完蛋,又卡死了?!”

“别乱动!”廖师傅一巴掌将他的毛手抽了回去,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马达内部,“没闻见焦糊味,没短路,闸刀留着!”

郑木生往前凑了凑身子,用试电笔戳了戳铁壳,电笔屁股亮了亮,随即便暗了下去:

“廖师傅,不是短路。是这轴承套子有些歪,扇叶吃不上那股子巧劲。”

“嗯,骨架有些松,轴瓦没垫平。”廖师傅吐出一口浊气,用铁锤在马达屁股上轻轻敲了三下,“线圈绕得极规整,今天这煤油,算没白洗。”

许三水在一旁赶紧提笔,在账簿大栏的底下记下了第一笔实测数额:

“一号马达试接,嗡鸣成声,转半圈,轴偏卡死,未见黑烟。”

郑木生轻轻转了转那卡住的叶片,神色平静地笑笑:

“能听见它嗡鸣出声,咱们这第一步,就算是踩在实地上了。”

夕阳将西边天空烧得一片通红,远处华人街前街上,报童手里挥舞着新出的《民声报》,嘶声力竭的吆喝声穿过巷口隐隐飘来。

林狗剩从仓门外头一溜烟跑了进来,裤脚上全是黑泥,累得直伸舌头:

“木生哥!大栈桥那边有两个行商在跟报摊打听,问报纸上那个能修洋机器的‘东巷十七号’到底怎么走,听那口音,好像是给橡胶货行跑腿的管事。”

郑木生转过脸,看着桌案上那台依旧带着温热、只转了半圈的生铁风扇。

廖师傅把铁改锥往围裙兜里一插,黑脸紧绷着:

“告诉那帮跑腿的,咱们的铺子今晚还没出师,不接外客的活计。自家这台没转圆溜前,谁也不准去接外人的废铁,砸了招牌,神仙也救不回这买卖。”

“廖师傅说得极是,狗剩,守住嘴,别漏了这风扇还没修好的口风。”郑木生缓缓合上红木夹子。

那报纸上的字迹才刚干,真正的难关,显然还在后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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