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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一笔大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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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票债务十二块,我认。”郑木生冷冷地打断了他那准备信口雌黄的算盘,“底舱里的馊饭钱三块,有当初在汕头关口按了手印的契纸为凭,我也认。至于你后面新添出来的这租、那费,巴拉姆工头,你手里要是能拿出当年过海时立下的底字,我郑木生当场照付;要是拿不出字据,我半文钱都不认。”

巴拉姆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眼角的阴鸷神色陡然聚拢:

“后生仔,你如今兜里有了几个子儿,说话倒真是硬挺了许多啊。”

“我要是骨头不硬着点算账,身上的这层皮,早在大粪沟里就被几位给剥得干干净净了。”

郑木生从怀里掏出那只脏兮兮的草药袋子,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了油腻的木台面上:

“十二块船债,三块饭水钱,总计十五块叻币。收了这笔钱,把名册上我郑木生的船契写明赎清,收条落字。”

瘦猴打手在一旁顿时急了,扯着脖子尖叫:

“工头!那他在大棚里睡的木板、喝的生姜水呢?这些都不要折钱的吗?”

“你要是早把这些写在当初的债务名册上,我今早自然会照单全收。”郑木生那一双深邃的黑眸死死锁定着巴拉姆工头,“可你现在临时往里面添账页,我今天要是妥协认了,明早你就能在上面再添出十块的利息。这人身契的债,大伙一辈子也别想赎清。”

巴拉姆死死盯着台面上那一包散发着药味的零钱,一双老眼里闪烁着极其复杂的算计。

十五块钱对于他这个在六码头只手遮天的工头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大数目。

可他心里更明白,要是今天真在账本上写下了“赎清”二字,以后他手里用来套牢郑木生这只下金蛋母鸡最粗的一根绳索,可就从中间生生折断了。

“巴拉姆工头,”郑木生走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沉甸甸的威慑,“你往后要是还指望着从我郑木生这里安稳地分到大洋,有两条路走。要么,咱们按当初的字据账面说话;要么,咱们就按明早民声报社会版上的新见闻说话。昨夜砸大棚的铁棍到底是谁家指使的,我那支右手里的钢笔,随时能在报纸上写出第二篇见闻来。”

此话一出,大棚里的空气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巴拉姆死死攥着烟斗,脸色在青红之间变幻了足足十息的功夫。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粗气,心有不甘地将那本破账册往瘦猴面前一摔:

“写收据!把这瘸子的契给退了!”

当盖了巴拉姆红泥手印的“债务清偿收条”终于落到郑木生汗涔涔的掌心里时,他胸膛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方才慢吞吞地沉了下去。

他目前还没有真正走出这鱼龙混杂的六码头。

也依旧得在这潮湿大棚里栖身。

但套在他脖颈上最旧、最沉重的那一条“船债铁锁”,终于是被他用笔杆子敲出的第一笔大钱,给生生地撬松了。

等两人从工头账房里走出来,第一件事便是赶回大棚前的汤摊。

梁老板娘一瞧见他两人的身影,便急吼吼地丢下大勺迎了上来,关切地往他怀里瞅:

“木生,工头那边的狗腿子没为难你吧?”

“撕了半条老狗皮,拿回了大半张身契。”

郑木生从那旧药袋里数出一卷角洋,递到了梁嫂的手掌心:

“昨夜砸坏的旧木桶、灯盏、碎掉的勺子、还有梁嫂昨晚白白耗费的松柴本钱,全在这儿了,您收好。”

梁老板娘接过那沉甸甸的硬币,在手心里掂了掂,老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精彩纷呈,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后生仔……你,你真把钱给垫付清了?”

“昨夜大棚门口当着同乡应下的话,木生吐唾沫是个钉,自然要赔。”

梁老板娘嘴唇掀动了两下,本来还想按着往日的性子再说几句刻薄的酸话,可瞧见这年轻瘸子那微红的右肩膀,最终只是极其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算你这后生,做事还有点顶天立地的派头。”

许三水立在木箱子后面,一双眼珠子连瞟都不敢朝那钱堆瞟上一眼,只是神色恭谨地提着细炭笔,在最底下的账目上划去了一笔红字:

“旧桶一只清,灯盏清,勺子清,柴火费用清……”

“记清楚了。”郑木生叮嘱道,“这笔亏空算我木生个人头上的账,不进咱们热汤摊的日常分账。”

“我省得,木生哥。”许三水的落笔更稳了。

处理完汤摊的损耗,郑木生只带着陈阿火去了华人街角的一家老字号药铺。

药铺的老掌柜一抬头,瞧见还是这前些日子总来柜台上零买便宜防风散的苦力后生,这回出手却不再像先前那般抠抠搜搜地数着铜板,偏大方地排出了角洋:

“掌柜的,劳烦配三包消炎粉、两卷干净纱布,再拿一小瓶上好的跌打青草油。”

老头一边包药一边乐呵呵地调侃:“后生仔,舍得吃好药了?”

“留着这右手,才能在码头上继续有饭吃。”

郑木生没多做辩解,付清了药钱,转身再次进了侨批局,又往潮汕乡下的那张红色回执单上,追加了五角叻币的汇款。

给淑柔捎去的这笔大洋虽然算不上什么巨资。

但在南洋这风云突变的地盘上,这笔用以守住祖屋安稳的救命洋钱,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在第一时间给扣出来寄走。

钱长了翅膀容易飞,脚底下的路子也随时可能被风浪打断。

先把老家那间漏雨旧屋里的生计给稳稳托住,他在南洋这吃人的水坑里,每迈出一步,心里才能有真正的底气。

等将这一圈漏洞全给填补完毕,四十六块大洋看着厚实,落到手里时,其实已经缩水了小半。

陈阿火一路跟着他跑腿,待到在一处偏僻的凉茶摊坐下歇脚时,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低声嘟囔:

“木生,你手里拿了这么大一笔横财,先给巴拉姆清了船债,又赔了梁嫂的家当,给受伤的兄弟垫了汤药费,转头还往老家汇了批信。你这怀里,还能剩下几个铜子?”

“剩下的大洋,足够咱们走下一步的棋子了。”

“下一步?咱们还有什么步子要走?”

郑木生将手伸进长褂最里层的暗兜,摸出了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破烂草纸。

那上面,用极细的字迹,只横七竖八地写着几个账目。

——绝难挪用的死钱。

“这笔叻币必须死死压着,一分都不能动用。”他看着陈阿火,“以后租用仓库、在华人街盘下店面、去收那些洋行废旧的机器设备,可全指望着这袋底里的底钱出面呢。今天咱们要是图一时痛快,跟着苦力们去花天酒地把洋钱折腾干净了,过两天,咱们又得乖乖回去仓库给巴拉姆扛生胶包。”

陈阿火盯着那张写着底钱的字条,咂了咂嘴,笑骂道:

“你这人,心思重得像个老财主,连赚了大洋都舍不得让自己痛痛快快高兴一宿。”

“高兴自然是可以的。”郑木生缓缓将字条折好塞回,“等哪天咱们在这槟城有了自己遮风挡雨的青砖房子,我能把这右手上的油泥洗干净、安安稳稳坐在书桌前写稿的时候,咱们再痛快高兴也不迟。”

正说话间,徐代表从不远处的民声报馆方向折返了过来,手里除了那只旧公文包,还多带了一份泛黄的港岛旧报纸。

“郑先生,这份华声报在港口刚发的早报,你顺道过目一下。”

“写些什么?”

“港岛这几天的市面,乱得很呐。药材涨价、内地战事吃紧、洋行和华商都在观望,不敢在大风浪里押重货,局势杂乱。”徐代表将报纸递了过来,“郑先生既然以后要跟我们港商打交道,这些路上的风向,还是早些看清为妙。”

郑木生接过那份带着折痕的油墨报纸,指尖在上面一行行细小的铅字上徐徐划过,眼神,在瞬间变得如深渊般幽暗沉静。

消炎药奇缺。

医用纱布和医疗器械告急。

国内各省的华商因为惧怕海上封锁,大批紧缺药品和重工业零部件被囤积在港口,迟迟不敢运往内地。

陈阿火见他盯着报纸上的那几列小字看得出神,有些纳闷地探过那张大脸:

“木生,上面写些什么国家大事呢?值得你这般发愣?”

郑木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将鞋底和腰布里藏着的钱袋子重新理了理,随后极其缓慢地从那装药的袋底,小心翼翼地分出了一小叠崭新的叻币,单独放在了最深处的夹层里。

那一小卷大洋,分量虽微不足道。

但它不是用来清偿巴拉姆的陈账,也不是用作大棚口的姜汤损耗,而是为日后那条更深的华商商路,先埋下的一颗暗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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