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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信还在路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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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火并未多问,只是小心地将一只盛满了热姜汤的粗瓷大碗搁在木箱的一角,叮嘱道:

“赶紧趁热吸溜进去。梁嫂说了,这姜汤冷了,就只剩下马六甲海水的咸盐味了。”

郑木生搁下笔,看了陈阿火一眼,笑道:“你这粗汉,这两天怎么倒学会心细替人传话了?”

“放你娘的狗屁。”陈阿火瞪着一双铜铃大眼,“老子是怕你还没把这长篇故事写完,人就先干瘪死在这破箱子前了。你那手背上的刀疤还没结痂呢,早晨去报馆跟那帮账房老爷磨嘴皮,下午又跑批局排长队。人身上长的又不是精铁,哪能有用不完的气力。”

话没说完,老罗叔那张枯树皮般的脸也在布帘外露了露:

“木生,信写完了就赶快把纸笔收起来。晚上大棚里的粗汉下工回来,屋里人多眼杂,别叫哪个不长眼的泥脚子一脚把你的墨汁踩得满地乱爬。”

“罗叔,收尾了。”

“吃饱了肚子,写出来的字才不至于飘忽。”老罗叔丢下这一句,背着手走了。

陈阿火大大咧咧地坐在旁边,将一根削去皮的齐眉木棍搁在自己膝盖上:

“木生,你那家书上,可别光顾着罗列那些平安屁话。”

“不报平安,难不成写别的?”

“写你迟早要把这破木棚子给掀个底朝天。”陈阿火咧着大嘴嘿嘿直乐,“省得嫂子在乡下整天以泪洗面,只当你在这南洋只配吃鞭子。”

郑木生闻言,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要是把这些狠话落了白纸,老家的乡亲看了,定当我是得了失心疯在吹牛。”

“吹牛又有甚不好?咱们这帮猪仔在海外求生,要是不靠心里这口硬气顶着,早被巴拉姆剥了皮当跳板踩了。”

粗理不粗,在这乔治市,确实是这么个活法。

郑木生把毛笔放回竹筒,将整封信从头到尾再次浏览了一遍,抹去了两句过于煽情的字眼,只留下了最扎实的一句许诺:

“再过些时日,等港岛那边的条款谈妥,我再托人寄一笔足额的叻币回家。”

这承诺虽然不大,却比千言万语都来得真实。

他将信纸提起,轻轻吹干了墨迹,却没有急于将其塞进淡褐色的信封里封口。

批脚的辛苦钱虽然已经预支了出来,这封字字带血的平安信,眼下尚难急躁地送上邮船。

地痞周先生给的三天大限明晚就要到头了,要是这边刚刚支起来的摊子被人家连底砸烂,信里写下的每一句“一切安好”,回头都会变成天大的反讽。

此时,棚子外面突然传来了梁老板娘有些惊惶的唤声:

“木生!你在棚里没有?出来搭把手!”

郑木生手脚麻利地将信纸压进了一叠废旧民声报的最底层,长身而起,大步出了棚屋。

夜色渐渐合拢,热汤摊子前的劳工大多已经散去。梁老板娘正瑟缩在树荫底下的阴暗处,一向泼辣的脸上此刻满是掩盖不住的忧惧。

“木生,刚才那两个勒索规费的恶棍虽未现身,但话已托人带到了。”

“他们说什么了?”

“带信的说,三天限期明晚就满。”梁老板娘声音压得极低,有些发抖,“下一次再来盘算,可就不是一角钱叻币打发叫花子的事了。他们说,要按三笔账目来克扣规费。”

陈阿火刚凑上来,闻言眼珠子一瞪,胡子都竖了起来:

“按三笔?他怎么不干脆把我们呼吸的空气也算成利息?!”

“你这莽汉给我闭嘴!”梁老板娘柳眉倒竖,啐了他一口,“老娘是来找木生商量防备的,不是来看你在这儿干吼的!”

郑木生面容沉静,只是理智地发问:

“梁嫂,是谁来带的话?”

“是那个高个子身边的矮子,就是叼着烟签的那个。”梁老板娘蹙眉道,“那矮鬼走的时候,还贼眉鼠眼地盯着咱们挂在木架上的草鞋和手套样货,这意思明摆着——他们盯上的,可绝不仅是一锅汤的油水。”

不知何时,许三水也面无血色地从大桶后面挪了过来,捏着账本的手指关节有些发青:

“木生哥……要是他们当真把姜汤、报纸、还有鞋套分成三道收买路钱,咱们这本子上的账目……”

“把明天的预算,先算给我看看。”郑木生说。

许三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有些发慌地拨拉着指头:

“热姜汤的利钱本来就薄得跟纸一样,买旧报纸的差价也只够给狗剩跑腿。草鞋和手套的订钱目前只是刚见了个影子,还没见到现洋。要是这三样都单独扣走一份抽成,三天之后,咱们这刚攒出个苗头的小盘口,怕是连皮带肉都要被他们啃个干净。”

陈阿火在一侧把那根木棍攥得咯咯作响,恨恨道:

“木生,这帮狗杂碎分明是存了心思要把咱们大棚往死路上逼!”

“这帮地痞并非要直接砸锅掀摊。”郑木生将木箱上的毛纸账页拿起来过了一遍,“他们只是想让这大棚里的人清楚,这码头上的油水买卖,绝非你郑木生摆上几双草鞋就能顺顺当当赚走的,凡事得先从他们的手缝里过一遍。”

“那咱们……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任由他们宰割?”许三水声音颤抖。

郑木生没有立刻应答。

他回过身,隔着那道残破的布帘,深邃的目光落在了那叠压着家信的废报纸上。

平安信还敞着口。

脚底下的路,也还没彻底走扎实。

“先把咱们手头的明账理顺,一文钱的漏洞都不能有。”郑木生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安稳的坚韧,“许三水,该留出的批脚大洋单独封好,绝对不能动用。明天他们要是当真来按项开价,咱们就把每一笔代购的本钱和热汤的微利,明明白白摊在箱子上给他们看。咱们倒要瞧瞧,他们是求财要条长流水,还是当真要把咱们连人带锅,重新揣进这六码头的阴沟里去。”

交代完这些,他走回棚内,将那张单薄的信纸又往废旧的印报堆里塞了塞。

这白纸黑字写下的平安信并未丢失。

它只是还要在此静静等上一等,等他用右手的笔杆和左手的算盘,把大棚门口这道鬼门关,先完完整整地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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