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小生意扩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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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绝非前来讨要姜汤,偏是死死盯着木杆子上挂着的那几双厚底草鞋和布手套在交头接耳。
郑木生把样货挂在最显眼处,准他们摸、准他们上脚试,但有一条:绝不许白白拿走。
“半分钱押在我的记账单上。攒够了两双,明晚我下班亲自去华人街代买,绝不赊欠,概不退换。”
有粗汉直吸气:“木生,都是乡里乡亲的,半分的订洋也要先给?”
“老哥,你在跳板上领筹码,也得先把人站进队里去。”郑木生慢声道,“我跑断了腿给你带货,也担着被人坑的风险。这半分钱就是定心丸,省得货带回来了你又反悔。”
那汉子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在身上摸出了半分钱的硬币,在粗账本上按下了手印。
这一动手,旁边本来犹豫不决的苦力们也跟着红了眼。
码头上的生胶包又咸又重,粗麻袋蹭在肩膀上,脚底板踩在湿冷木板上,最怕的是烂了皮肉。这些防磨的物什挂在眼前,价钱也交代得干脆,大伙自然愿意掏这半分钱去少受两天洋罪。
许三水就是这时候被大伙挤出来的。
他长得跟个豆芽菜似的,缩在一件洗得脱了色的旧褂子里,站在人群后面有些瑟瑟发抖。若非此人突然细声细气地冒出一句,郑木生压根难注意到这个畏手畏脚的家伙。
“木生哥……这账,记串了。”
陈阿火牛眼一瞪:“谁在这儿瞎叫唤?什么记串了?”
许三水被这大块头吼得脖子一缩,嘴唇直哆嗦,但声音还是弱弱地指着本子:
“我……我是说,刚才那汉子给的是汤钱,可狗剩兄弟顺手把草鞋的半分定钱也记在同一个圆圈里了。要是后头结账的人多了,容易算不清楚。”
林狗剩本正用短木笔划着道道,一听这话小脸憋得通红:
“我记得清清爽爽!怎么会错?!”
“我不是说你记错。”许三水急忙摆着两只鸡爪似的手,“我是说你记得太快,两笔乱账混在一个槽里,等晚上倒铜板时,就分不出哪个是汤、哪个是鞋了。”
郑木生把账本抽过来一瞧。
果不其然。
狗剩虽然脑子灵光,但终究没摸过算盘,把两笔性质截然不同的进项随手混在了一列里,现在看着明白,等回去被铜板一晃眼,非成一摊烂泥不可。
“你会算账?”郑木生抬起眼,盯着这清瘦的汉子。
许三水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以前在乔治市的一家广货商行里当过三年的抄账先生,后来商行倒闭了,才被蛇头骗到这儿来做工。”
“抄账的还来这儿卖力气?看来你也是被逼上跳板的。”陈阿火在一边冷嘲热讽。
许三水脸上一白,怯生生地没敢还口。
郑木生多看了这许三水两眼,虽然这人胆子小得像猫,但看账目的眼光却极其精准,比自己这业余的要利索得多。
最紧要的是,这瘦子性子绵软,绝非巴拉姆那一类好勇斗狠、指望着靠棍子讹诈同乡的泼皮。
“名字叫什么?”
“许三水。”
“水多得有些发虚。”陈阿火撇了撇嘴。
郑木生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你来理理看。”
许三水浑身一抖:“我?木生哥,我怕被阿火哥揍……”
“你把账算得明白,谁敢动你一根汗毛,老子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汤勺。”陈阿火咧着嘴一指自己的粗胳膊。
许三水这才咽了口唾沫,畏畏缩缩地蹲下身来,从衣兜里摸出自己的细木炭笔。
笔尖一落到粗纸上,这瘦子发抖的手指竟然奇迹般地稳了下来。
热汤、鞋样订钱、手套预支、新报、旧报,被他用精细的木炭线划分成了四道竖栏,谁欠几分、谁压了定钱、谁是当天现结,都用一种极规整的苏州码子标识得明明白白。
陈阿火本想挑刺,瞅了半天硬是没找出毛病,哼哼道:
“你这豆芽菜,记账倒挺有一套。”
“小生计……也就混口饭吃。”许三水小声道。
郑木生把纸笔收好,指了指账本:“这三天的大棚明账,你来帮我看着。热汤、草鞋、报纸的流向你只管如实记,别的一概别问,也别插手,懂么?”
“那这工钱……”许三水红着老脸问。
“账目清爽了,第四天起我分你两分利。”郑木生拍了拍他的肩头,“要是连账都盘不明白,我也留不住你。”
“晓得,晓得,我一定记妥当,绝不惹祸端。”许三水连连点头。
有了这抄账先生掌舵,汤桶前的秩序登时比往常顺当了十倍,买报纸和买手套的劳工都在账本前规规矩矩排好,排成了一条在码头大棚里从未出现过的规整队形。
傍晚,晚一锅汤还没见底,棚口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巴拉姆扛着藤鞭从不远处经过时,瞅见的正是这么个热火朝天的场面。
姜汤的白汽在灯火下缭绕,粗布手套挂在木架子上,十几双大手捧着粗磁碗站在木箱前,像是在举行什么会馆的仪式。
工头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脸色变得像阴云般沉郁。
这已经绝非一碗热汤的问题了。
这个瘸了腿的郑木生,竟然在这大棚门口,另立了一套他们这帮苦力心甘情愿遵守的规矩。
而规矩这东西,一旦让最底层的穷鬼尝到了分分厘厘的实惠与秩序,他们就很难再对巴拉姆手里那根沾血的木棍死心塌地了。
巴拉姆一言不发,扭头对跟在后面的瘦猴打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瘦猴子三角眼在热汤摊上狠狠剜了几眼,狞笑着点点头。
下半夜,第二锅姜汤刚刚分发了一半,两个面相生疏的壮汉大摇大摆地晃到了热汤桶前。
一高一矮,都不像常年在跳板上出苦力的猪仔装束。高个子穿着开襟的黑布褂,手腕上盘着一串包了浆的旧木佛珠;矮个子嘴角歪叼着一根牙签,也不排队,劈手就将挂在木杆上的鞋样扯了下来,在手里揉捏了两下。
梁老板娘舀汤的手猛地一抖,大勺停在半空。
陈阿火浑身肌肉骤然紧绷,一步跨到了桶子前,如铁塔般死死护住:
“喝汤,在后面排队!”
高个子男人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慢条斯理地将蒲扇般的大手按在汤桶沿上,指关节在木板上重重扣了三下:
“这儿谁是管账的?”
坐在箱子后面的许三水老脸吓得煞白,手里的细炭笔“啪嗒”一声落进了黄泥地里。
郑木生轻轻分开人堆,面色平静地走到了水桶前:
“我是。”
高个子男人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焦黄的烟熏牙,笑得森然:
“生意做得挺大啊,后生仔。在这乔治市的港口上开门做买卖,总得先认认门槛。你们这摊子,到底是谁准你们摆在这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