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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写到天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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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破晓,大棚外面便传来了皮鞋在泥地上踢踏的声响。

巴拉姆手下的那个瘦打手连门帘都懒得掀,只用胳膊粗的黑木棍砸着门外的泥墙,扯着尖细的喉咙大叫:“郑木生,今天还是去三号栈仓,继续把昨天那批吸了水的湿生胶麻袋包给扛了。陈阿火,你在旁边帮衬着。”

陈阿火一骨碌从草席上翻坐起来,两只眼里全是猩红的火气,手底下刚摸到草鞋,粗话便已经脱口而出:

“又是三号仓?!他娘的三号仓是巴拉姆家的祖坟吗,天天派我们去守墓?!”

郑木生面色如常,将昨晚连夜赶写出来的十几页草稿细心折叠好,压进藏在身下的破布药包最底层。

“去。”他沙哑着嗓子说,“既然躲不开,先去把今天的趟数扛完再说。”

“你昨晚一宿没合眼。眼睛红得跟茶档底下的炉火似的,就这身子骨还去扛水麻袋?你不要命了?”

“我就是睡足了今天也得去。我要是不露面,巴拉姆回头就有由头把咱们整棚苦力的口粮给扣下。”

郑木生试着站起身,双膝却猛地一软,险些一头栽向身前的泥地。老罗叔眼疾手快,赶忙用一把老骨头将他死死搀扶住,粗糙的老手不经意摸到郑木生右掌心上已经开裂化脓的创口,面色顿时沉了下去。

“木生,再这么折腾下去,你这手非烂穿不可。”老罗叔声音压得极低,“手要是烂透了,字写不成,往后连端饭碗的力气都没了。”

“在手烂透之前,第一回的故事我必须交过去。”郑木生深吸了一口气,将颤抖的手掌收回袖管,“报馆等的是能换铜板的稿子,可不关心我这双手好不好看。”

老罗叔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嘴唇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劝。

乔治市码头的三号栈仓依旧海风呼啸。那些被海水倒灌浸泡得沉甸甸的麻袋生胶包,贴在肩膀上重如石板,每挪动一步,跳板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巴拉姆正大剌剌地坐在远处的木箱上,一边用油布擦拭着藤条,一边拿阴鸷的目光往郑木生这边扫射。

巴拉姆的心思阴损却又摆在明面上,就是想活活累趴他。

郑木生咬紧牙关,每扛完一包,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昨晚写字的那只右手手背上的裂口在被一点点扯开。海盐和汗水洇进创口,疼得他整条胳膊都在发麻。他只是闷不吭声地把货包卸稳,转身时抬头瞧了一眼刺目的日头。

离傍晚收工还有大几个时辰。

陈阿火累得直喘粗气,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木生,今晚你莫要写了。明早我去华人街给民声报那个林丫头捎个口信,就说迟交一天。他们要是骂人,冲着老子来,我这皮粗肉厚的不怕骂。”

“迟交一天,那十块赎身钱就得晚一天。今晚要是不咬牙写完,明天巴拉姆还会再派一趟更重的活来折磨我。”

“钱能有命要紧?人要是倒下了,巴拉姆那狗日的连一张草席都懒得给你卷。”

“我的命,就押在明天那十块定钱里。”郑木生看着自己的手,“不拿到这笔钱,我这条命就一辈子被巴拉姆锁死在债册上,永远是头猪仔。”

陈阿火脸色一僵,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中午在跳板阴影下歇气时,郑木生将林狗剩叫到了跟前。

“下午收工后,旧报纸照常去摊子上拿。但切记别向老板多打听,也别跟任何人提起我去报馆的事。”

林狗剩使劲点头。

老罗叔在一旁喝了口稀粥,低声问:“木生,今晚那锅盐姜热汤还煮不煮?”

“照旧起锅。今晚罗叔你来看着生病的同乡,阿火在木桶前守着队。谁要是敢插队,直接在账上记下名字,明天的热汤便没他的份。”

陈阿火指了指自己那张满是横肉的黑脸:“我守队,你写?你倒是会派差事,老子这张恶人脸就是专门拿来镇场子的是吧?”

“对,你长得凶,站在那别人才不敢乱了规矩。”

“那要是瘦打手又半夜摸进来怎么办?那厮的鼻子灵得很,成天盯着纸张翻找。”

“那就把记着热汤和旧报纸的小账摊在最上面给他看。稿纸贴身藏好。越是把账目弄得零碎杂乱,那没读过书的恶狗越是懒得去细细核对;真要是被他翻出成篇的故事,事情就该穿帮了。”

陈阿火听明白了,郑木生怀里揣着的那几页纸,根本绝非什么报平安的家书,那是他们这帮人的命钱。

陈阿火咽了口唾沫,压低嗓门道:“木生,你写的那几页薄纸,当真能换回十块大洋来?我不是问故事好不好听,我就问咱们兄弟这条命值不值这个价。”

“只要故事写得出来,报馆认字不认人。”郑木生言简意赅。

“那……”

“行了,别多打听了,问多了保不准梦话里说漏嘴,招来祸事。”郑木生拍了拍陈阿火的肩膀。

陈阿火当即把嘴死死抿住,再不吐半个字。

这一整天下来,时间仿佛是被钝刀在骨头上一下下割过。

傍晚收工哨子一响,郑木生右半边肩膀已经疼得抬不起来,连带着半侧脖颈都僵直得生疼。回到苦力棚,他顾不上喝水,头一件事便是颤抖着摸进腰包,直到指尖碰到了那沓温热干燥的稿纸,他才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纸张的边缘被汗气洇得有些发软,所幸字迹还没糊成一团。

深夜,木棚外的盐姜汤锅再次在微弱的火光里咕嘟作响。

梁老板娘今晚在锅里多加了几片拍碎的生姜皮,虽然嘴上依旧骂着苦力麻烦,但那只木桶刷洗得比昨晚要干净不少。林狗剩风一般跑腿将木桶抬回,老罗叔在灯下沙哑着声音点名分发,陈阿火则赤着膀子挡在桶前,牛眼一翻,谁敢不排队便要挨他的重拳。

有苦力缩着脖子哀求:“阿火哥,我这肩膀今天在三号仓快磨穿了,先让我喝一碗热热身子吧。”

陈阿火把大木勺往木桶沿上重重一敲,沉声道:“这棚里谁身上的皮没烂?都排队等着!木生在账上写了谁的名字,我才给谁舀,少在这里哭哭啼啼的!”

郑木生蜷缩在最暗的棚角,拿一块破木板将煤油灯的光亮遮挡了多半,只漏出一线能照亮笔尖的微光。

买来的毛边纸太薄,且数量不够用。

他只能用铅笔刀把林狗剩带回来的旧报纸的白边小心裁下,又把以前写废的信封反面翻出来,当作书写的边角。正文用好纸写,补遗的段落用边角废纸凑,在每张纸角上标好一二三四的顺序。

这种寒酸的法子,在乔治市最底层的苦力窑里,却是他唯一的选择。

第一回的脉络已然清晰,今晚他得把乔峰出场前丐帮内乱的骨肉给一点点填进去。

铅笔头在纸面上沙沙作响,郑木生写了半页,手忽然停下了。

不行,原着在这段的铺垫过于繁杂。

在民声报最末尾的那个巴掌大小版面里,容不下任何温吞拖沓的赘述,读者在读这段时,需要的是极其强烈的视觉画面与冲突爆发。

他咬了咬牙,用炭条将刚写好的半页纸狠狠划去,在一侧的报纸白边上重新起草。

因为用力过猛,右手食指上开裂的口子骤然挣开,殷红的血珠顺着指节滑落,正好滴在纸角上。

郑木生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把手指按在膝盖的破布上抿了抿,扯下一截废纸将手缠死,继续誊写。

陈阿火在棚口抽冷子回头,瞧见那白纸上的几点猩红,一张横肉脸登时黑得像锅底:

“木生,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去换写字的钱。”

“没这笔定洋赎身,我在这烂泥里死得更快。”郑木生眼皮都没抬,“给我守好门。要骂我等明天再骂,今晚先让我把乔峰的名头在纸上落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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