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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张报纸两分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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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木生吹干《码头没有一杯干净水》的最后一个字,天边已经扯起了一道灰白色的光亮。

这沓泛黄的旧毛边纸质地太差,劣质钢笔油洇开的墨团像一块块黑斑。他拿着铅笔头将最模糊的几处笔锋重新勾勒清晰,待字迹彻底干透,才小心地把原稿塞进了一个磨损了边缘的牛皮纸信封里。

稿子虽然落了笔,但不过是迈过了最稳当的一道坎。

接下来还有更琐碎也更要命的事排着队等他:如何不着痕迹地把稿子送出去,如何以最低的代价把每天的新报收回来,以及,如何让这苦力棚里的同乡们,少花一分两分的冤枉钱。

林狗剩天一亮就蹲在苦力棚的草帘门旁,伸长了脖子,巴巴地瞅着码头街口报童会路过的那个弯角。

“木生哥,咱今天还买那份《民声报》吗?”

林狗剩自己都没察觉,如今这声“木生哥”喊得越来越顺口了。

郑木生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皮看他:“你想读?”

“我大字不识一个,哪里会读。”林狗剩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蓬乱的头发,“但昨夜里你写的那篇新婚信,大伙今天还一直在嘴里念叨。隔壁棚几个揭阳来的苦力刚才还在磨蹭,问能不能借咱们昨天那份旧报,说只要带过去念一遍,就送咱们两个糙饼。”

陈阿火在里边翻了个身,没好气地哼道:“饭都吃不饱的穷鬼,还念什么洋行报纸,能当肉吃?”

“肚里空,才更想听点什么。”老罗叔捂着胸口,断断续续地咳着,“听了别人家里的话,这腔子里的死气,好歹能散开一些。”

棚里的几个汉子一起点头,眼神都往郑木生怀里那叠收拾得整齐的旧报上瞟。

郑木生把报纸的折角理平,沉吟道:“一份新报纸两分叻币,旧报虽说能便宜半分,但也得看洋行买办吃剩的运道,稍微去晚了就成了解手纸。今天大伙你抢我也要,报纸还没读完,一准得扯成几截破烂。”

林狗剩缩了缩脑袋:“那……那该咋办?”

“合伙买。”

“合伙?咋合?”

郑木生在泥地上捡起半截黑木炭,在漏风的木板墙上划拉了几道黑印子。

“十个人合买一份新报,每人只需凑出半分钱,买回来由大家轮流着听。要是嫌新报贵,咱就去收隔壁街堆下来的旧报,一分钱拿两份。隔壁棚的人想要听,也得按人头把半分钱凑齐。出了钱的,坐前头听;没钱的,先记在账面上,日后写信或者出力跑腿来抵扣。”

棚里顿时有人高声追问:“那木生你出了力,又拿什么?”

郑木生目光坦然地环视众人,毫不遮掩地回道:“我去华埠跟书报摊的老板讲数,报纸买回来也由我收着。狗剩负责每天清晨跑腿,念报另寻识字的人。每份报,我抽半分钱的经手规费,凑不齐的,账目我亲自记,绝不差一文。”

话音落地,棚内一下子安静了下去。

半分钱,在乔治市洋行的买办眼里掉在地上都懒得弯腰去捡,但在这一天挣下一毛多、连稀粥都要算着米粒喝的苦力棚里,这半分钱归谁,真能让同乡半夜翻脸。

陈阿火怕有人觉得郑木生心黑,粗着嗓子正想拍桌子,郑木生却先抬手按了按,平淡地续道:“嫌贵嫌烦的,大可以自己去街面买。但这棚里人多嘴杂,要是不立下规矩,天天为了谁先看谁后看争个脸红脖子粗,招来了巴拉姆的恶狗,咱们谁也别想再听一个字。”

老罗叔从身下的草席底下摸了摸,掏出一枚发绿的半分铜板拍在地上:“算我一个,我出半分。”

林狗剩也赶忙在兜里翻找:“木生哥,我跑腿能抵扣不?”

“能抵半分。”

“那我每天早晚跑两趟,顺带把隔壁棚买报的铜钱也一并收来!”

棚里一阵哄笑,气氛原本绷得极紧,这一下倒是缓和了。

很快,十几枚带汗味的黄铜碎币叮当落入了一个缺了口的瓷碗里,撞击出的动静清脆悦耳。

郑木生动也没动那碗里的硬币,只拿眼风扫了扫老罗叔:“罗叔,你来把钱数一遍,阿火你在旁边帮着盯。以后这碗里的账目,每笔都过你们两双眼。”

陈阿火有些不大痛快,嘟囔道:“木生,连我你也信不过?”

“我信得过你,但信不过这只随时会打碎的破碗。”郑木生淡淡回了一句。

有了规矩,账目清爽,以后就算是半分钱的闲气,也泼不到他身上。

林狗剩去码头买报时,怀里只揣着买报纸的零钱。买报是摆在光天化日底下的正经事,就算工头问起,一句“大伙凑钱看招工”也能糊弄过去。

而郑木生要去投新稿的险路,却只有他一个人能走。

街口的老书摊就摆在茶档后墙根的竹棚下。摆摊的报童见又是这个穿破烂苦力短褂的瘦子来,撇了撇嘴:

“怎么又是你?这两日老往我这破报堆里扎,想偷报纸擦屁股呢?”

林狗剩按照郑木生事先教好的话,神色讨好地凑上前去:“小哥,我们棚里打算以后固定在你这儿拿货。新报一天一份,旧报只要没被雨淋烂,有多少我们收多少。这剩下没人买的报,你压在底箱也是废纸,便宜点匀给我们,权当结个长久善缘。”

报童讥笑出声:“就你们这帮兜里精光的苦力,还想跟我讲包销的生意?”

老报摊的老板从后面的柜台探出半个秃顶,手里拿着杆旱烟,打量着林狗剩:“谁教你这番说辞的?”

林狗剩眼珠子轱辘一转,拍着胸脯道:“棚里几十号兄弟嘴馋,凑了半分钱想听个响。掌柜的,你这卖不掉的剩报,总比当烂纸称了强吧?”

老板吧嗒抽了一口烟,思索了片刻。

这年头报纸印出来,过了正午就是废纸一堆。苦力虽然穷酸,但若真能天天稳当把旧报收走,也算是替他清理了库存。

“新报两分,一文钱都不能少。旧报,两份算你一分银钱,坏角的概不退换。”

“那要是我们往后天天都买呢?”

老板乐了:“小兔崽子,天天来买,我天天给你这个数。”

林狗剩大喜,当下清点了两分新钱和一分旧钱递过去,拿到了热乎乎的一份今日《民声报》和两份昨日的废报。

就在同一时刻,郑木生已避开所有的眼线,闪身钻进了华人街的竹记书局。

柜台后的老伙计正用抹布擦拭着灰尘,余光瞥见他,脸色没有多大变化,只在手底下的柜面敲了敲:

“三号柜格?”

郑木生点点头,极其隐蔽地将牛皮纸封从袖口划出,按在柜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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