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拖着伤腿去投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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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这一两分钟的空当,郑木生迅速爬起来,将泥水里的纸片胡乱揣进怀里,一闪身扎进了旁边窄小的巷口。
伤腿每走一步,皮肉都像在砂石上磨。
他不敢用跑的,生怕引起街上巡警的注意,只能贴着斑驳的墙根,顺着之前记下的招牌方向快速往前挪。他身上那股底舱臭味和泥水腥气让路过的洋商和买办纷纷皱眉,捂着鼻子躲避。
然而,他还没走出半条长巷,身后就传来了粗重的脚步声和吆喝声。
“那个记账的苦力不见了!”
“往东边跑了!快追!七爷说了,丢了一个要拿咱们的皮来抵!”
郑木生头皮猛地一炸。
这帮地头蛇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他本打算摸到报馆门前再做打算,但现在脚步声已经逼到了巷子拐角。
他咬紧牙关,不顾右腿的剧痛,近乎拖着伤肢往前挪动。冷汗混合着黑水顺着他的睫毛滑落,刺得双眼生疼。
在拐过第三个逼仄的死角时,他终于看到了那块漆面剥落的招牌。
南洋民声报。
那是报馆排字房的后门。
后门半掩着,里面隐隐传来铅字铜模的碰撞声和墨香。门外堆着几捆捆扎好的废旧报纸,旁边还放着一只装杂物的竹篓。
郑木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余地去敲门、解释或者等待。
身后的叫骂声已经传进了巷子。
他一把将裤腰里那块发潮、带汗、沾着污泥的稿纸抠了出来。
他弯下腰,将稿子塞进门缝内侧的门槛石上,顺手从旁边的废纸堆里扯了一只破竹篓压住,防止被海风卷走。
然后,他攥紧拳头,对着木门板用尽全身力气重重砸了三下。
“砰!砰!砰!”
砸完,他不等里面传出动静,转身扎进了巷子最深处的暗道。
他没有走大路,那里随时可能遇到封堵。他挤进了一处两座货仓之间、宽度仅容一人的木板夹缝中,蛛网黏在脸上,木板上的锈铁钉当场划破了他的胳膊,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在黑暗的夹缝里憋了半晌,听到追捕的皮鞋声从外面的巷子跑过去,他才慢慢往回退。
绕了两个弯,他从另一处货摊后钻出来,故意将衣服在泥地上抹了抹,装出一副刚从茅厕里挣扎出来的虚脱样,一瘸一拐地混回了巴拉姆的劳工队伍尾部。
陈阿火一扭头看见他,一双牛眼瞪得老大。
“你小子……”
“拉肚子。肚子胀,拉稀。一脚踩空摔下水沟了。”郑木生虚弱地扯了扯嘴角,这脸色苍白得确实不需要装。
陈阿火深深盯了他一眼,随即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大声朝前面的打手吼道:“肚子痛拉稀!这个衰仔一脚踩到大粪沟里,浑身臭烘烘的,丢脸死了!”
打手回头扫了一眼,见郑木生满头虚汗、浑身湿泥,隔着几步路都能闻到一股酸臭,嫌弃地啐了一口,没再追查。
郑木生低着头,任由陈阿火半拖着往前走。
他的胸腔里,心脏在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刚才那三声敲门是否惊动了报馆的人,那张粗劣的底稿又是否会被当成扫地垃圾丢进纸篓,他心里毫无把握。
但他确信,自己这块石头已经成功投了出去。
是死是活,全看天意。
报馆后门里,门房老周正坐在长凳上打瞌睡,被这突然的砸门声吓了一跳。他揉着眼睛骂了一句,踩着烂拖鞋拉开门,门外空空如也,只有巷子里潮湿的冷风。
“哪个短命鬼消遣老子?!”
老周刚要关门,视线往下一扫,瞧见了门槛内压在破竹篓底下的那页纸。
纸张泛黄,上面全是汗渍和污泥,歪歪扭扭的字迹看着像蟹爬。老周嫌弃地用两根指头捏起来,作势就要往旁边的垃圾筐里丢。
“老周,拿来我看看。”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张纸。
刚下班的林曼珠正挽着布包走出来。她只是随口一问,却在看清那张纸的第一行字时,停下了脚步。
老周忙着赔笑:“林小姐,不晓得是哪个叫花子丢下的,脏得很,仔细弄脏了你的衣裳。”
林曼珠没有理会他,将那页湿漉漉的账单纸在手里展平,凑近了门房处的油灯。
那铅笔字写得极干瘪,甚至有些字是用指甲抠出来的墨印。但她还是耐着性子,顺着那歪斜的字迹读了下去。
读到第二段,她的手指微微一紧。
再往下读,她的呼吸声悄然轻了下去。
老周站在一旁,打量着林曼珠的脸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曼珠将这篇极短的文字整整读了两遍。
窗外的港口传来一声沉闷的汽笛,震得空气微微发颤。
她缓缓将纸收拢。
“老周。”
“林小姐,您说。”
“把这篇稿子收好,放在我的办公桌上。明天主编例会,我亲自拿给他看。”
老周有些发懵:“这……连稿纸都不是正经纸,字也歪,能登吗?”
“纸是不正经。”林曼珠将纸仔细叠好,放进自己的布包,低声呢喃道,“但这字里行间的海盐味和泥腥气,写字的人,绝对在这批靠岸的船舱底待过。”
她低下头,看清了稿子最上方的名字。
《猪仔船上的新婚信》。
“是个有骨头的人写的。”林曼珠低声道,“明天可以试着排进副刊。”
老周见她神色严肃,不敢再多嘴。
林曼珠拉了拉衣领,走出了报馆后门。在巷口,她朝两边幽暗的夹道打量了片刻,那个砸门投稿的人,早就融进了乔治市杂乱的夜色里。
她心底突然浮起一丝好奇。
那个写信的苦力,到底长着一副怎样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