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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光灭之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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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县的巷子里,叶泠然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母亲正在灶房里烧火,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带着葱花炒鸡蛋的香味。父亲坐在堂屋里喝茶,手里还是那本泛黄的《山海经》,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妹妹在院子里写字,毛笔蘸满了墨,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叶泠然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从凳子上跳下来,蹬蹬蹬跑过来抱住她,脸埋进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姐姐,你终于回来了。阿蕴写了好多好多字,你看。叶泠然低下头,看到石桌上摊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每一个字都是歪歪扭扭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排着队的小人。她蹲下来,把妹妹搂进怀里,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那张纸上,指腹描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弯得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没有沉下去,也没有被风卷走,只是浮在那里。

苍梧山脚下的村子口,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他的旁边蹲着一个年轻后生,身上的衣服破了几个口子,露出底下瘦削的肩胛骨。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晒着太阳。过了很久,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你爹呢?年轻人说:死了。青莲仙域抓人去炼丹,我爹不肯,被打死了。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呢,被抓了吗?年轻人说:没有,我躲在山洞里,躲了三个月。后山那个山洞,以前小时候捉迷藏躲过的。我躲进去就没出来过,靠山泉水和野果子活了三个月。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活着就好。

村头的老槐树下聚了一群正在说话的人。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在啃一块干饼。旁边一个穿着破道袍的老者在讲着什么,声音不算大,旁边的人围了一圈,安静地听着。那天天上那些光柱,突然灭了四道。不是慢慢灭的,是像被人一刀砍断的。我活了八百年,从来没见过来得那么快的东西。你们说是谁干的?旁边有人接了话,声音粗犷:管他谁干的。反正那帮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的东西没了,这就够了。又有人说:听说还有两个不知道去哪儿了,自在仙域那个姓笑的,还有归墟仙域那个姓苏的,可能也跑了,回他们自己老家去了。老者不说话了,看着天边那些正在飘散的白云,那些云很白,白得像被新洗过的布,铺在蓝天上,慢慢移动。

矿坑外面,一群刚爬出来的矿奴坐在碎石堆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躺在地上四仰八叉地伸着懒腰,像一条被放了太久的干咸鱼终于泡进了水里。那只独眼的矿奴坐在一块最大的石头上,身边围了几个人。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块在矿坑里磨了很久的尖锐石头,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他看了那块石头很久,然后把它放在地上,没有扔掉,也没有收起来,只是放在那里,像在告别什么东西。旁边有人问他:以后打算去哪儿?他说:回家。我还有个女儿,在南方一个小镇上。三年没见了,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

山谷里,道长的木杖在石头上笃笃笃地响着,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终于不用着急了。算命老头走在旁边,赤着脚,踩在被太阳晒暖了的泥土上,脸上的皱纹好像少了几条。他忽然停下来,看着远处那片被炸平了的百花谷方向,那里只剩下一个深坑,坑底正在积雨水,映出蓝天白云的倒影。他说了一句:花没了。道长也停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接了一句:花会再长的。算命老头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几颗黄牙,转身继续走。赤脚踩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傍晚时分,清平县的小院里,叶泠然坐在老槐树下,怀里抱着妹妹。母亲把饭菜端上桌,葱花炒鸡蛋、清炒菜心、一碗萝卜汤。父亲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拿起筷子。一家人围桌而坐,夕阳从西边照进来,将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叶泠然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咸淡刚好,米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汤是热的,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抬起头,看着母亲在厨房和院子之间来来回回地端菜,看着父亲低头喝汤时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妹妹扒饭时把米粒沾在腮帮子上,那一刻她心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不,有一个念头,很淡很淡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不用再跑了。

夜深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带着远处村庄里零星的犬吠声。叶泠然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那扇虚掩的木门上。她的手边放着那柄剑,剑鞘上的星图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蓝色光丝,那些光丝在她指腹下缓缓流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醒来。她低头看着那柄剑,轻声说了一句话:都结束了。剑没有回答,但剑身上的光丝流动得快了一点点,像是在说。

远处,那道横贯星域的裂缝还在,从星球表面抬头看去,只是一道极细极细的白线,像一道被刻在天幕上的印记,白天看不见,只在黄昏和黎明时分才会短暂出现,像一柄没有开刃的剑的形状。有人抬头看到了,指给别人看,但没有人知道那道白线是什么。只有很少很少的人,会在某个夜里抬起头时,看着那道白线,想着一些很远的事情,然后再低下头,继续赶路,继续生活,继续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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