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三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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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的在里头。
我这半截胸膛里头,那个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地方,有一个很轻的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拿指头敲一块木头。
“白夜。”
“说。”
“我胸膛里有东西。”
“机子不是出来了?”
“机子出来了。”
“那里头还有什么。”
我抬起那只右手,往自己那半截胸膛上探。
我看不见这只手。可我这三天走了四百一十六米,爬了十六层,我抬过一个听筒。
我摸到了。
一层皮往里翻了一下,跟一件衣服的领口一样,没有血,没有肉茬。
往里两寸。
硬的。
方的。
“林砚,你摸着什么了。”
我没答他。
我把那只右手往里探,探到腕子,探到那个硬东西的边。
边上磨得起毛。
角上有一层硬壳。
我认得这个手感。
我在剪辑台上头压过它三年,泡面汤洒过一回,烟灰烫过一个洞,我搬进兴隆街那年拿它垫过桌子腿。
我把它拽出来了。
一本黑皮本子。
跟地上那本一样的壳,一样的尺,一样的磨边。
土路上一点风都没有。
“林砚。”
“……”
“林砚你他妈说话!”
“白夜。”
“说!”
“我胸膛里有一本账。”
窗户上头那半截拐棍砸在地上,砸出三声。
陆七跪在土里往后坐了半寸,坐到脚跟上,那张脸上一层土被汗糊成道,道全糊在了一块。
“林砚。”他这一声哑得听不出人。
“说。”
“我那本是抄的。”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过去。
“你说什么。”
“我记账三年,我一直觉得我那本子是抄的。”陆七说,“那一栏印好的,顺序印好的,页码印好的。我填进去的每一笔,填完当天晚上就自己往前对齐。”
“对齐什么。”
“对齐正本。”
我抬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手里托着那本从我胸膛里拽出来的账。
我翻开了。
第一页。
不是代理。
第一页上头一行字,墨还没干透,笔道往下拖了一点尾。
那是我的字。
我干了十来年特效,我签过八百多份合同,我认得我自己那个笔道。
一行字。
“代林砚预支全部。签名:林砚。”
我这个头在土路上撑住,撑了很久。
“白夜。”
“说。”
“三年前六月十一,我在剪辑台上睡了十四个小时。”
“你说过八回。”
“陆七在门口站着,屋里那个人背对着他,拿一张纸摊在我那台机子上头签字。”
“对。”
“他看不清脸。”
“对。”
我笑了。
笑得那本账在我看不见的手里头晃。
“白夜,他看不清脸,是因为那个人背对着他。”
窗户上头一个字都没有。
“他记得那盏台灯是暖光的。”我说,“他记得屏幕上是一段还没渲完的火。他记得那个人签完字把机子拔了,线绕三圈,夹在胳膊底下走出去。”
“林砚。”
“他记得我趴在剪辑台上头。”
土路那头陆七跪在土里,两只手往土里插进去,抓了两把,抓得土从指头缝里漏。
“不可能。”他说。
“陆七。”
“我看见你趴在那儿!”他吼,“林砚我看见你趴在剪辑台上头,你睡着了,你一动都没动!那个人从我跟前走过去,我闻见他身上一股烟味,你那间屋不许抽烟,你自己说的!”
“我说过。”
“那不是你!”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抬起来,抬到对着那扇看不见的铁门。
“陆七。”
“……”
“那个人拔走的那台机子,三天前从我胸膛里顶出来了。”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轻轻响了一声。
一生。
就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