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那根拐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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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是没脸的。”白夜说,“我们看着他,我们跟他说话,我们从来没看清他那张脸,因为他没有。”
我脑子里那些碎片一块一块砸下来。
第一层他就在。
他在废墟里,在我第二次删东西的时候,他站在人堆最外头,他看着我把那堵墙删了,他没吭一声。
我删重力那一回,所有人往后退,有人跪下,有人吐,就他没动。
他连眉毛都没抬。
“白夜。”
“说。”
“我删掉一整片重力那天,他一点都不惊讶。”
“我知道。”
“所有人都在喊神,他站在那儿嗑瓜子。”
“我知道。”
“他见过。”
“他不止见过。”白夜说。
我这个头在铁栏杆里往前顶了半寸。
“你把话说完。”
“他自己干过。”
我在那条水泥楼梯上站了整整五秒。
底下那片黑还在缠铁丝网,一圈一圈,慢得像在数自己。
那条四百一十六米的土路空了,四百一十六个人全出去了,路两边的干草压下去又弹起来。
“白夜。”
“我在。”
“老蒯是哪一任。”
白夜没答。
他把那根拐棍横过来,两只手托着,托到那个巴掌大的窗户跟前。
“你自己看。”
我把头往里探。
拐棍那一头缠着蓝布,布下头露出一截木头,木头上刻了字。
刻得很浅。像有人拿指甲一天刻一道刻出来的。
三个字。
我看清了。
第一任。
我这个头在铁栏杆缝里,我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第一任。”白夜说。
“三百年。”
“三百年。”
“他不是残页。”我说,“陈旧是残页,绿皮车里那个是残页,他们被关在下头,他们只能等下一个人来,跟他说一句别下去。”
“对。”
“老蒯能走。”我说,“他从第一层跟我走到第十六层,他一层都没落下。”
“对。”
“他为什么能走。”
白夜的呼吸短了一下。
“因为他没被关住。”
“为什么没被关住。”
“因为他没下去过。”白夜说,“三百年,他是唯一一个走到那扇门跟前,没开门就转身回来的。”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了。
“那他这三百年干什么。”
“等。”
“等什么。”
“等一个也不开门的。”
我懂了。
第一层,他敲我脚背,说小伙子你别删了。
第九层,他坐在砖墙上,说小伙子你别砌了。
三百年,他见过所有人往下走,见过所有人开门,见过所有人被关在底下变成一张没有脸的残页。
他站在上头一句一句劝,劝到没人肯听。
“白夜。”
“说。”
“那个本子上写三十七名,收走三十六个。”
“对。”
“老蒯不算人。”
“不算。”
“那他现在在哪儿。”
白夜把那根拐棍放下。
他没答我。
他抬起头,看着那条白走廊的另一头。
走廊很长,尽头有一扇铁门。
灰的,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锁孔。
我看着那扇门。
我这个头在铁栏杆缝里,我这一下终于说出话来了。
“门开了。”
那扇门开着。
开了一条缝,一条很窄的缝,缝里往外淌着光。
不是白光,不是黄光。
是那种早上六点钟从窗帘边上漏进来的光,晃眼,发灰,带着一点土。
门缝里立着一个人的影子。
背对着我们。
他往里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他回头。
他没有脸。
“小伙子。”
我这个头在那条铁栏杆缝里,我整个人空了。
“我替你开一回。”老蒯说,“你别下来。”